沈萱裹在被裡,整個人還沒從方才那點溫熱里掙出來。
眼睛睜著,唇瓣動了半晌,也沒擠出一個字。
【大周律臨時修訂版第一條:做人要守邊界。】
【第二條:前世室友不得擅自親兄弟額頭。】
【第三條:李妄行為可疑,建議押入大理寺觀察!】
李妄轉過身,背影端得穩當。
「額頭不燙,臉倒燙,看來是虛火旺。」
沈萱抓著被角,腳趾在被裡摳得發疼。
「殿下診脈,還診額頭?」
「你若願意伸手,我也能診腕。」
李妄回頭看她,視線落在她藏進被裡的手上。
沈萱立刻把手塞得更深。
「奴婢忽然覺得,殿下醫術高明,額頭足矣。」
【診個屁!】
【再診老子的直男人設就碎成餃子餡了!】
【沈凡軒,道家清心咒,開背!】
她越想越亂,最後只剩一個辦法。
查案。
只要帳冊在手,她還能裝個正經人。
沈萱伸手去夠小案上的帳冊。
「殿下,方才玄一所稟之事尚未理完,奴婢可以先把替代證據鏈列出來,免得天亮以後各處口供串了。」
李妄長袖拂過案沿,順手將那幾本帳冊拿起,一併收入拔步床側的暗櫃。
「睡覺。」
沈萱的指尖停在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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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案子還……」
「裴錚在大理寺,玄一在外頭,本殿下還沒死。」
「奴婢只是補幾行。」
「明日你若多一圈眼青,本殿下便扣你半月月錢,充作南堰廢帳的宣紙錢。」
沈萱抱著被子憋了會兒,終於端莊垂首。
「奴婢遵命。」
【經典萬惡資本家!】
【你剛才親我額頭,我都還沒跟你算帳呢!】
李妄掀開床帳的手慢下來。
帳鉤被他扣歪了一點,又被他重新扣回原位。
「閉眼。」
沈萱立刻閉眼,睫毛卻在眼皮底下忙得快要翻案卷。
李妄上了拔步床。
隔著落下的紗帳,昭隱殿內寢徹底安靜下來。
這地方太靜。
靜得沈萱能聽見炭火塌下去的細響,也能聽見自己在羅漢榻上翻身時,錦被擦過衣料的輕聲。
【他剛才親完後的神色也太自然了。】
【自然到離譜。】
【不對,這可能只是古代測溫法。】
【用嘴測,能准些?】
【但是……真替他編不下去了!】
【這個死變態!】
【這不是測溫,這就是蓄意越界!】
拔步床內,李妄抬手按了按眉心。
昭隱殿的隔音夾壁把外頭風聲全擋了,卻把她腦子裡的熱鬧翻了一倍送進來。
【他真彎了。】
【不對,現在我是女的。】
【那他算彎還是不彎?】
帳內傳來玉扣輕碰床沿的聲響。
很快,又停了。
「沈萱。」
羅漢榻上的被團立刻不動了。
「別翻了。」
沈萱閉著眼,聲音細得端莊。
「奴婢已經睡了。」
「再翻來覆去,明日帳冊一個字也不許碰。」
屋裡安靜得連銅漏滴水聲都清楚起來。
沈萱把呼吸收住,隨後又覺得收得太刻意,趕忙慢慢吐出來。
【他怎麼知道我沒睡?】
【開掛了?】
【還是說古代武功高手真能靠呼吸判斷人有沒有胡思亂想?】
【完了,老李這技能樹點歪了。】
【他要是去大理寺審供,犯人還沒開口就得認罪。】
她逼著自己盯住帳頂暗紋。
身子不敢再翻,心口卻不聽話地在夜色里亂撞。
拔步床內外隔著幾步距離。
兩人的呼吸被這座安全屋收得清清楚楚。
誰也沒再說話。
偏偏誰都沒真正睡著。
丑時的銅漏剛滴過一輪,殿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沈萱掀被坐起,李妄卻已披著玄色大氅下床。
他路過羅漢榻時,垂眸看了她一眼。
沈萱坐到一半的動作被迫停住。
「躺回去。」
「外頭有事。」
「有事也輪不到你再光腳衝過去。」
李妄反手將錦被兜頭罩到她身上,連她探出來的腦袋都蓋住大半,才轉身走到門邊,只開了一個縫隙。
玄一立在廊影下,衣擺沾著夜露。
「殿下,南堰分號後巷拿住了取箱的人。」
沈萱從被窩裡把臉扒出來。
李妄沒有回頭。
「活口?」
「活著。」
殿門外,玄一的聲音放輕了。
「人剛被扣下,暗處便射來毒針。」
「針打在喉側,人沒死,嗓子毀了。」
「眼下還能辨字按印,左手勉強畫押。右手被針尾劃傷,握筆不穩。」
沈萱抱著被窩,眼底睡意散了大半。
夜梟襲車之後,順天府的巡街底冊她翻過。
那套衙門最怕落筆的兩類事,她記得很清楚。
「毀喉不取命,是怕順天府宵禁防區里落下命案公文。」
她索性坐直,看向李妄。
「順天府夜巡最怕兩類事,命案,械鬥。」
「沒有屍身,沒有當街械鬥,記錄就輕。」
「動手的人只傷不殺,就是要把這事壓成尋常傷人案,不讓七皇子府借命案把順天府和大理寺一起拖進來。」
李妄側臉仍對著廊外,唇線卻鬆了些。
「聽見了?」
玄一應聲。
「屬下明白。先請順天府留夜巡底冊,再按傷人案報,不碰謀逆。」
「把人送進地牢,手筋先保住。」
李妄合上門,又問。
「大理寺呢?」
玄一隔門繼續稟報。
「裴少卿在漕運司扣住動過副冊的小吏。」
「小吏已招認,說是受戶部侍郎唐平暗示。」
「供詞繞開戶部文書,只認私下傳話,未牽東宮。」
沈萱把被窩攏緊。
【裴錚牛啊!】
【先扣人,鎖供詞,再把唐平從暗處逼出來。】
【唐平……等等,不對!】
【若被推出來的,從一開始就應該是唐平呢?】
【太子若察覺唐平背後有御前影子,那這局就不只是丟卒保車。】
【而是在借大理寺,逼景帝親手廢掉這枚舊棋。】
李妄轉身,眉目冷了幾分。
玄一原本正要退下,聽見主子開口,又站住。
「唐平這條線……」
沈萱從錦被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殿下也覺得不對?」
李妄沒有答她,只對玄一吩咐。
「傳話給裴錚,只查小吏改冊,只封水塢票根。」
「唐平這兩個字,暫不入文書,另留底檔。」
玄一立刻應聲。
「屬下明白。」
沈萱抬眼看他。
李妄沒有解釋,徑直回到拔步床前,將暗櫃落鎖。
「繼續睡覺。」
沈萱躺下,嘴上乖順。
「奴婢遵命。」
【他也想到了。】
【這局,不能再往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