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被自己嚇醒,從羅漢榻上坐起時,第一件事便是抬手護住額頭。
昨夜那點溫熱隔著掌心又燒了回來。
她坐在榻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頭看向拔步床。
床帳已經收起,被褥疊得齊整,床邊劍架上常放的那柄長劍也不在。
沈萱這才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後一倒,重新砸回羅漢榻上。
「嚇死老子了。」
人不在殿中,尚可。
只要李妄不在眼前,昨夜那一下便能暫且歸作睏倦昏沉後的錯覺。
沈萱把被子往臉上一蒙,開始給自己強行定案。
老李是什麼人。
前世一起翹課,開黑,搶泡麵,期末互相撈命的兄弟。
兄弟之間,怎麼能幹那種事。
思路卡在這裡,沈萱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索性蒙住整張臉。
不管。
只要我不認,這事便不存在。
沈萱從被窩裡探出半張臉,神情慢慢恢復端莊。
【昨夜那一下……】
【最多算睡前幻覺。】
【好兄弟章程,繼續有效。】
【誰先承認誰就輸了。】
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李妄提著長劍進來,衣擺沾著晨露,剛跨過門檻,腳步便停了半息。
沈萱抱著被子坐在榻上,一隻手還牢牢護著額頭,防備得過分露骨。
李妄把劍擱到劍架上,金屬碰上木架,發出一聲輕響。
沈萱跟著抖了一下,立刻坐直。
「殿下。」
李妄從劍架上取過濕布巾,擦過手掌,視線從她額頭掠過,又收了回來。
他把那點笑咽回了喉間。
「醒了?臉怎麼紅成這樣?」
沈萱差點把被角撕碎。
【臉紅怎麼了?】
【人活著,臉上有點血色也要報備嗎?】
【冷靜,他沒提昨晚。】
【不提,就說明昨晚可以不算數。】
她掀被下地,鞋履也踩得規規矩矩。
「回殿下,奴婢方才捂在被中,悶出些熱氣罷了。」
她端起十二萬分的乖順笑意。
「此時神清氣爽,別無旁念,隨時可以核對帳務。」
李妄盯著她。
「別無旁念?」
「是。」
「既無旁念,見我進來,先護著額頭做什麼?」
沈萱臉上的笑險些掛不住。
她抬頭望過去。
李妄垂手拎起茶盞,語調閒散。
「你昨夜夢話吵人。」
沈萱瞬間鬆了口氣。
【夢話就夢話。】
【就算我夢裡喊了兩句好兄弟,那又怎麼了?】
【這是兄弟情最後的尊嚴。】
【老李你就死心吧,我絕對會把好兄弟防線守到底!】
李妄端茶的手停了半拍。
他忽然覺得今日早膳可以不用吃了,光靠憋笑便能飽腹。
殿門又被輕輕推開。
翠兒端著洗漱銅盆進來,剛要行禮,便看見沈萱披著外衫站在羅漢榻邊,髮絲還散著,額頭也被手護得嚴嚴實實。
李妄剛晨練回來,衣擺未換,正放下茶盞。
翠兒這幾日撞見的場面太多,已經先學會把銅盆端穩,只是小臉還是一點點紅了。
「奴婢可是擾了殿下與小姐?」
沈萱立刻開口。
「不擾!」
翠兒被她這聲嚇得手上一晃。
沈萱趕緊補了一句。
「你來得正好。」
翠兒把銅盆放下,低頭低得飛快。
「那奴婢伺候小姐洗漱?」
「伺候,現在就伺候。」
沈萱答得飛快。
翠兒剛要在銅盆中擰乾帕子,李妄卻把手裡的布巾搭回劍架上。
「出去。」
翠兒手裡的帕子掉回盆里。
沈萱也愣住。
「殿下?」
李妄沒看翠兒,只對沈萱開口。
「她連銅盆都快端不穩了,你還指望她伺候?」
翠兒立刻將銅盆放到盆架上,聲音細得快聽不見。
「奴婢去看看早膳。」
「翠兒。」
人已經溜出去了。
沈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你跑什麼?】
【關鍵時刻賣主求生,翠兒你良心不會痛嗎?】
李妄重新從劍架上拿起布巾擦劍鞘,語氣閒閒。
「你這丫鬟,倒懂分寸。」
沈萱轉頭,假笑都快掛不住。
「殿下若不嚇她,她還能更懂些。」
李妄抬眼。
沈萱立刻垂首。
「奴婢失言。」
「嗯,失得倒熟。」
沈萱閉嘴了。
殿外恰在此時傳來玄一的聲音。
「殿下,大理寺有回。」
沈萱神色一正。
方才那點被撞破的窘迫,在聽到這句通報的瞬間徹底煙消雲散。
她顧不上尷尬,幾步邁到案前。
李妄放下手中擦劍的布巾。
「講。」
「等等。」
沈萱顧不上同他鬥嘴,直接朝李妄伸出手。
「殿下,暗櫃鑰匙。」
李妄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
沒給鑰匙。
他轉身走向拔步床頭,親自解開暗櫃的銅鎖,將那幾冊重疊的帳表取出,單手擱到她面前的案上。
沈萱順勢將昨夜畫好的時辰線翻開。
「好了,玄一你繼續。」
玄一在門外繼續稟報。
「裴少卿收到傳信後,未將小吏牽出唐平一節寫入正式文書,只另封了底檔。」
「此外,大理寺連夜鎖了漕運司京中留檔。」
「燕子磯水塢相關的過閘副簽、船隻票根副聯、值夜巡冊副頁,已全部加封。」
「動過副冊的小吏,與經手留檔的幾名漕運司吏員,暫押大理寺外監候問。至於水塢火牌、船籍和三家錢莊票根正本,裴少卿已按昨夜急牒往江寧調取,尚未回京。」
沈萱掌心按在帳表邊沿,紙頁被她壓出一道淺痕。
「裴少卿接住了殿下昨夜遞過去的話。」
李妄盯著沈萱的側臉。
沈萱沒察覺,手指點在時辰線上。
「殿下昨夜讓他暫不寫唐平,只查小吏改冊,只封水塢相關副檔。」
「他沒往上攀,也沒貪快。」
「這就對了。」
玄一在門外沒出聲。
沈萱繼續往下捋。
「東宮昨夜把改冊小吏往唐平身上推,唐平一旦進正卷,案子便會從水塢改檔,變成戶部侍郎受賄改卷。」
「唐平後頭牽著誰,不能寫在正紙上。」
她停了一下,指尖從帳表上收回來。
「寫了,大理寺勢必要往深處查,屆時便會撞上御前那條線。」
「若查得淺,又會擔上包庇,知情不報,辦案失職的罪名,太子便能趁勢從中摘乾淨,還能逼陛下親手處置唐平。」
李妄聲音低沉了些。
「一口一個裴少卿,叫得倒順口。」
沈萱這才反應過來。
她立刻將手疊回袖中,站得規矩。
「奴婢只是按官職稱呼。」
「本殿下昨夜遞話之功,你倒一筆帶過。」
李妄抬手點了點帳表。
「他照著辦成了,你倒拆得仔細。」
沈萱安靜了片刻。
【不是吧。】
【這也要酸?】
【我都把頭功安你身上了,你還要搶一面辦差錦旗?】
李妄看著她。
沈萱面上乖順。
「殿下謀在前,裴少卿守在後。」
「一個定邊界,一個封物證,自然都要說清楚。」
李妄沒接話。
沈萱只好補了一句。
「但若無殿下昨夜那句提醒,大理寺今日未必能避開唐平這個坑。」
李妄這才端起茶盞。
「這句還算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