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放下茶盞,朝殿門外沉聲吩咐。
「繼續盯著大理寺。」
玄一在廊下抱拳。
「是。」
「裴錚從江寧調回水塢火牌,船籍,票根正本,立刻回來稟報。」
「屬下明白。」
腳步聲沿著檐下退遠。
殿門重新合上。
昭隱殿內寢安靜下來。
銅盆里余水輕晃,案上帳紙被晨風掀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原處。
沈萱站在案邊,把局勢過了一遍。
很好。
暫時沒她的事了。
她眼下唯一要緊的事,就是和李妄保持安全距離。
沈萱迅速斂去方才查帳時的銳氣。
眉眼低垂。
一等女使的規矩端得嚴絲合縫。
她腳尖抵著青石磚,悄悄往羅漢榻方向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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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挪半寸。
只要回到榻邊,她就能和李妄隔開三步,昨夜額頭那一下,也能繼續裝作無事發生。
偏偏李妄沒有回案前。
他徑直走向黃銅盆架。
沈萱腳步停住。
【警告,警告。】
【目標人物改變路線,疑似進行不明操作。】
李妄身上仍是晨練時那件玄色窄袖衣袍,護腕束著袖口,肩線被衣料收得利落。
他探手入水,棉帕浸入溫水,又被他擰去水分。
水珠沿著他手背滾落,滴回銅盆里,發出細碎聲響。
沈萱看著那條帕子,整個人都警覺起來。
李妄拿著帕子朝她走來。
沈萱後背發麻,立刻伸出雙手,笑得端莊又求生。
「殿下,奴婢自己來便可,不敢勞煩殿下。」
李妄避開她的手。
下一息,溫熱帕子覆上她臉頰。
沈萱當場呆住。
水汽帶著皂角淡香,帕子擦過她額角,又順著臉側往下。
動作強硬,卻沒弄疼她。
【臥槽,你幹嘛。】
【老李你清醒一點。】
【你是在給兄弟洗臉,還是在剝雞蛋皮。】
【老子這張臉現在是長得禍國殃民,但靈魂可是鐵骨錚錚男大,再擦真要報官了。】
李妄垂著眼,帕子停在她眼下那顆淚痣旁。
他聽著腦中那串直男慘叫,唇邊差點失守,只能把帕子折了一角,繼續替她擦去那點墨痕。
沈萱不敢動。
動一下,便顯得心虛。
不動,又像是被他拿捏。
她只能把手規規矩矩垂在身側,脊背繃得筆直。
「殿下,奴婢臉上有髒東西?」
「有。」
李妄語氣聽不出半點心虛。
「昨夜睡得太死,枕上蹭了墨。」
沈萱一噎。
【你才睡得太死。】
【那叫高強度審計後的正常關機。】
李妄把帕子從她臉側拿開,目光落在她下巴那點墨痕上。
「唐平這局,你方才拆得不錯。」
沈萱剛要鬆氣,帕子又貼了回來。
這回擦的是下巴。
她往後避了半寸,李妄另一隻手已經抬起,指背抵住她後頸衣領,沒有碰到肌膚,卻正好斷了她退路。
「別動。」
沈萱咬牙。
「奴婢不敢。」
【你大爺。】
【這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外加洗臉執法。】
李妄眼底掠過笑,聲音卻放低了些。
「但你只猜對一半。」
沈萱的注意力被這句話拽回案子裡。
「哪一半?」
「李承淵不單是想借刀除掉唐平。」
帕子擦過她唇角。
沈萱呼吸停了半拍。
李妄卻像全未察覺,接著補充。
「他要的,恐怕還有唐平手裡的江南帳。」
沈萱立刻抬眼。
「帳?」
李妄把帕子翻過一面。
「他在江南二十多年。」
沈萱脫口而出。
「水塢,票號,戶部舊冊,哪一條都有可能經他的手。」
李妄看著她。
沈萱已經忘了躲,眉心壓下去,腦子裡的帳線自動鋪開。
「昨夜那一層,我們已經拆過了。」
「李承淵推唐平入局,不只是想借大理寺逼御前表態。」
「他若能直接殺唐平,昨夜就不會繞這一大圈。」
她停了一息。
「他是在逼唐平交出帳目。」
李妄將帕子丟回銅盆。
啪嗒一聲,水面晃開。
沈萱剛要鬆口氣,便見李妄低頭,看向她搭在案邊的手。
方才她急著翻帳,指尖沾了炭墨,拇指側黑了一點,正印在白皙皮肉上。
沈萱把手往袖裡縮。
李妄比她更快,直接扣住她的手指。
沈萱腦子空了一瞬。
李妄重新絞了帕子,按住她沾墨的指尖,濕熱布料裹著他的指腹,慢慢碾過那點墨痕。
一下。
沈萱耳根燒得發燙。
【擦個墨跡而已,你要不要搓掉我一層皮。】
【後廚洗盤子都沒你洗得乾淨。】
李妄沒抬頭。
「繼續說。」
沈萱強迫自己盯著案上的帳表。
她定住神。
「若唐平真握著一本底帳,那就不只是一方的帳。」
李妄擦指尖的動作停了半息。
沈萱聲音壓下去。
「對東宮來說,那是借南堰走銀的髒帳。」
「對南堰來說,那是商號究竟被借名拖下水,還是主動替人走銀的活證。」
「對陛下來說……」
她聲音收住。
殿內安靜下來。
這幾個字落地,連銅爐里的火光都暗了些。
李妄替她擦淨最後一點墨,卻沒有鬆手。
「說。」
沈萱抬眼看他,那一眼很快,又落回帳紙上。
「對陛下來說,那帳一旦往前翻,就可能碰到景安元年的舊痕。」
李妄眼神冷下去。
沈萱把話說完。
「帳沒大白前,唐平活著,三方都不敢輕易逼死他。」
「唐平若死,帳落到誰手裡,誰就能重新定義南堰到底是商號,是錢袋子,還是謀逆鐵證。」
李妄這才鬆開她的手。
沈萱立刻把手藏進袖中,動作快得過分。
【完了。】
【這帳比老李還危險。】
【一個碰皇權,一個碰兄弟邊界。】
李妄掃她一眼。
「所以,唐平昨夜被推出來,不是敗筆。」
沈萱立刻接上。
「是試刀。」
李妄點頭。
「李承淵在看,御前會不會保他。」
沈萱補了一句。
「也在看,唐平會不會交帳自保。」
兩人幾乎同時看向案上的燕子磯帳表。
七筆散銀。
三家錢莊。
一處水塢。
還有一個在江南盤踞二十多年的唐平。
線已經連上。
可真正的帳,還沒露面。
沈萱忽然伸手,拿過一張空紙,左手執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底帳。
她又在旁邊畫了三條線。
東宮。
南堰。
第三條線空著。
筆尖停在那處空白上,沒有落字。
李妄看著那張紙。
「你怕了?」
沈萱把炭筆擱下。
「怕。」
她答得乾脆。
李妄抬眼。
沈萱卻把紙推到他面前。
「怕,但不耽誤我推演。」
【笑死。】
【法學生可以害怕,但不能放棄檢索。】
李妄盯著她片刻,忽然低笑了一聲。
沈萱警惕地看他。
「殿下笑什麼?」
「笑你命硬,不怕死。」
沈萱神情端得規矩。
「奴婢多謝殿下吉言。」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
腳步在門前停住,叩門聲裡帶著慌意。
翠兒的聲音壓得低,卻藏不住心驚。
「殿下,小姐。」
「門房剛收到一封沒有署名的帖子,送信的人扔下就跑了。」
「那人肩上帶血,回頭看了三次,門房說他身後有人追。」
「外頭驗過了,紙上沒有毒粉,也沒有暗針。」
李妄神色頓變。
「拿進來。」
翠兒推門入內,雙手捧著一張素白帖子。
帖子沒有火漆,也沒有名帖,只有封口處按著一道淺淺的南堰商號水紋。
沈萱站起身。
李妄伸手攔在她身前,先一步取過帖子。
封口拆開,裡面只有一頁紙。
紙上寫著兩句話。
唐平手中無帳,真帳在南堰舊主手裡。
沈姑娘若執意想知道陳氏為何而死,今夜子時,查水紋殘缺處。
沈萱看著這薄薄一頁紙,後背生出寒意。
【這特麼也太巧了!】
【我們才剛順出底帳的線頭,神秘NPC就帶血上門交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