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帖子擱在紫檀長案上,封口處那抹扎眼的血色已經徹底滲進紙纖。
殿內銅爐里的炭火偶爾迸出一聲輕響。
沈萱盯著紙上那幾行字看了一會兒,並沒有伸手去碰,只把雙手規規矩矩籠進袖裡。
【時機太巧了。】
【我們前腳剛推演到水塢和唐平,後腳就有人冒死送陳氏舊案的關鍵線索?】
【打遊戲碰見這種白給線索,多半是坑。】
【除非玩的是破解版。】
李妄散漫地靠在椅背上,清冷的目光從帖子封口那道南堰水紋上掠過,眉眼未動。
「這帖子,不是衝著你來的。」
沈萱抬頭看他。
李妄抬了抬下頜。
「還記得昨夜本殿下讓玄一做了什麼?」
沈萱立刻反應過來。
【哦!】
【是你炸魚炸出來的。】
【昨夜鎖水塢線,斷私遞腳鋪,又吩咐玄一把燕子磯帳目露白的風聲遞到南堰在京分號。】
【老李,你這炸魚手法夠髒啊。】
【你變了!】
沈萱指尖輕輕磕了下桌面,視線仍落在帖子上。
「南堰的這封帖子是被殿下的帳目露白風聲給逼出來的。」
「太子想把南堰舊帳坐實成唐平私帳。一旦這個死局徹底蓋棺,那本真帳就會被永遠埋藏下去。」
她看向李妄。
「這封帖,不是投誠。」
李妄沒有接話,只等著她往下說。
沈萱的聲音不自覺壓低了幾分。
「是糾偏。」
她語速快了些。
「南堰舊主那條線上的人,察覺到東宮要斷尾求生,又不甘心連著真帳一起被活埋,只能冒險遞線頭。」
【好啊!】
【敢情我是在玩狼人殺是吧!】
【好人跳出來正視角。】
李妄看著她條分縷析地把局勢徹底剖開,借著端起茶盞的動作遮住了唇邊溢出的零星笑意。
「子時二字擺在這裡,你若想親自去,本殿下現在便讓霍凜備棺。」
「殿下放心,奴婢惜命,從來不愛去給別人湊席面。」
沈萱答得乾脆,連半點猶豫都沒有。
她說話間身子往後縮了半寸。
「大半夜,荒郊野外,一個來歷不明的約,誰去誰死。」
她垂下眼,那語氣端得簡直比宮裡的女訓還要規矩三分。
「奴婢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鬟,難不成還要去給人送下酒菜?」
【別搞笑了。】
【我可是法核,又不是肉盾。】
【離開安全屋,萬一又是幾個連環子母箭,我直接就讀檔重開了。】
李妄險些被她這理直氣壯的認慫逗笑。
他隨手把帖子翻了個面。
「那你打算怎麼查水紋殘缺處?」
「字面意思。」
沈萱重新盯住最後那幾個字,抬起左手,在案上虛虛比了一下。
「查,水紋,殘缺處。」
她指尖停在帖子邊緣,語氣慢下來。
「送帖人都快被追殺了,沒空跟我玩什麼文字解謎。」
她抬眼看向李妄。
「我們手裡眼下就有一個跟南堰水紋有關,而且又確實殘缺的現成證物。」
李妄眉峰微動。
「廢井銅片。」
「對。」
沈萱下意識轉向門外,險些開口直喚玄一。
話到嘴邊,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玄一是老李的人。】
【我現在到底還掛著一等女使的名頭。】
【府里若還有眼線,傳出去就是給老李添麻煩。】
【得有分寸。】
於是她乖順地轉回臉來看向李妄。
「殿下,廢井銅片需復驗。」
「最好請當日見證封簽的大理寺錄事在場,免得日後被人挑程序。」
李妄看她一眼,隨即轉向門外吩咐。
「玄一。」
廊下立刻傳來應聲。
「去取府中暫存的廢井銅片木匣。再把當日留檔的大理寺錄事也一併請過來。」
玄一抱拳。
「是。」
那隻裝著銅片的封存匣子雖未正式移入大理寺庫房,卻已由大理寺錄事現場見證封簽,只等裴錚驗收入卷。
半隻腳踩進了大理寺卷宗,半點亂不得。
一炷香後。
玄一捧回一隻巴掌大的紫檀木匣,穩穩放上長案。
同來的還有一名大理寺錄事。
那名大理寺錄事來得匆忙,官帽都略歪了些。
進殿後,他先向李妄行禮,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素白血帖,臉色立刻嚴肅起來。
沈萱沒有急著開匣。
她先俯下身,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匣口封條。
木匣外封是七皇子府封條。
騎縫處壓著大理寺錄事當日留下的候驗籤押。
旁邊還附著一份取樣副錄,記著廢井層深、取樣時辰、經手人和封存編號。
沈萱先對編號,再看泥印裂痕。
【大理寺的雷池可踩不得。】
【一旦程序壞了,這銅片就成非法證據。】
【到時候東宮一句話,就能把物證廢掉。】
確認候驗籤押完整無缺,她才鬆了口氣。
她沒有立刻讓玄一開匣,而是看向一旁的大理寺錄事。
「勞煩錄事記明。」
那大理寺錄事立刻反應過來,趕緊從袖中摸出炭筆。
沈萱咬字極為清晰,一字一句。
「今日因血帖提及水紋殘缺處,復驗廢井銅片。」
「開封前,原封完整。」
「開封后,銅片不離案面。」
「顯痕所用之物,經手查驗之人,時辰與查驗步驟,需一字不落地全部計入副錄。」
錄事筆尖落下,沙沙聲很快響起。
沈萱這才繼續。
「玄一首領,開匣。」
玄一拔出匕首。
刀尖利落地貼著紅蠟邊緣靈巧一挑,又沿封條空白處割開騎縫,只避開大理寺錄事的籤押字跡。
匣蓋這才掀開。
那枚在廢井底泥里泡過不知多久的細薄銅片,墊在暗紅絨布上。
正面半道刻印的南堰水紋,仍舊清晰。
水紋末端,有一處殘缺。
沈萱湊近看,眼睫在燈下投出淺影。
「這不像外院管事那天臨時磨出的痕。」
【上次從廢井取出來後,這枚銅片只做了粗篩。】
【後來大理寺驗房裡,香囊上的曼陀羅粉那口黑鍋扣得又急又髒,我的注意力全被香囊證據鏈拽走了。】
【才一直沒來得及精查。】
【失誤了。】
【好在還不算晚。】
沈萱指著那處殘缺。
「刀口很淺,刮掉的是最上頭那層銅皮。」
她沒有碰銅片。
「南堰的水紋刻印在澆築時壓得很深,這層銅皮下面八成還留著原本的壓痕。」
李妄站直身子看了一眼那截被人為磨平的水紋斷層。
「肉眼瞧不出底下的東西。」
沈萱盯著銅片,聲音輕緩而篤定。
「肉眼看不出來,那便讓這塊銅自己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