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說完後,轉頭看向一直候在角落的翠兒。
「翠兒,去請老府醫過來。」
翠兒立在一旁出神,被點到名字,慌忙抬頭。
她看看案上的血帖,又看看那枚黑沉沉的銅片,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小……小姐,您又要試毒嗎?」
翠兒眼眶頓時紅了,手也開始止不住發抖。
「奴婢替您試!」
「先夫人從前在相府便是被藥物害了,後來小姐又撞上紫蘇安神湯那樁事,奴婢一聽見藥字便心慌。」
沈萱一愣。
【這丫頭又腦補到哪裡去了?】
【不過也怪不得她。】
【相府舊事,安神湯殺局,陳氏香囊回青粉,一樁樁擺在前頭,換誰都得疑神疑鬼。】
她原本還想笑翠兒,可話到舌尖,又慢慢收住。
【翠兒怕成這樣,第一反應卻還是替我試。】
【大周這破地方冷歸冷,倒也不是人人都只會拿規矩壓人。】
【至少除了老李,還有個小丫頭,抖成這樣也想先替我擋一口毒。】
沈萱垂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
【行吧。】
【以後得多攢點錢。】
【翠兒要是想嫁人,就給她挑個清清白白的人家。】
【誰敢欺負她,老子就送他去大理寺喝茶。】
【她要是不想嫁,也行。】
【老子養她一輩子!】
李妄聽著沈萱的豪言壯語,視線掠過沈萱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只是端起茶盞。
將杯沿遮住了唇角。
沈萱餘光掃過去,正瞧見他肩線輕輕鬆了一下。
【這種時刻居然還有臉笑出來!】
【老李,你可真是不要臉!】
她差點瞪過去。
可瞧見翠兒眼圈還紅著,終究先把那點火氣咽回去,抬手點了點案上的銅片。
「不是去試毒。」
她把聲音放緩些。
「是叫你讓老府醫帶上他常用的藥酒,一大碗滾水,一盞明火燈,還有碾到極細的草木灰。」
翠兒愣愣點頭。
「只要這些?不要解毒丸?」
沈萱看著她,嘴上卻仍硬得很。
「不要。」
翠兒這才抹了把眼角,抱著裙擺跑了出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大理寺錄事握著筆,看看銅片,又看看沈萱,忙把副錄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李妄坐在案側,只是側過臉望著她,沒有催。
沈萱趁等人的空當,又把木匣側面的舊蠟邊角細看了一圈。
確認沒有二次開封的痕跡後,她才把目光收回來。
半炷香後。
老府醫提著藥箱跨進殿門。
他聽完沈萱的要求,先走到案前,端詳那銅片片刻。
「沈姑娘若要讓底槽顯形,貧道可以用藥酒和細灰。」
他說著,又看向旁邊時刻準備落筆的大理寺錄事,語氣謹慎了些。
「但這銅片已由大理寺候驗記檔,貧道若動了手,會不會壞了物證原貌,將來入卷遭人挑刺?」
「府醫還請放心。」
沈萱轉頭向玄一。
「請玄一首領另作一份府中副錄。」
她指了指銅片旁的空白處。
「接下來府醫的每一步,用的什麼水,什麼灰,什麼酒,誰經手,何時經手,都寫清楚。」
她又看向大理寺錄事。
「勞煩錄事同步記明,顯痕只用於觀察底槽,不削銅,不添刻,不改原貌。」
沈萱語氣放得平穩。
「顯痕前,先取舊泥邊樣另封。」
「顯痕之後,銅片仍舊封回原匣,待裴少卿覆核。」
大理寺錄事點頭。
「下官記明。」
沈萱這才看向老府醫。
「顯痕過程不毀原件,隨時經得起大理寺覆核。」
【程序這塊,老子畢竟科班出身。】
【裴錚那種古代卷王另算,咱倆賽道不同。】
李妄垂眼看了看茶沫,沒拆她台。
老府醫這才鬆了口。
「那便好辦。」
他從藥箱裡取出一把細軟小刷,又取了枚乾淨竹籤。
玄一先依沈萱所言,從銅片邊角挑下一點舊泥,另封入小紙包。
錄事和玄一同時落筆。
老府醫這才用鑷子夾住銅片,將銅片浸入滾水片刻。
熱氣一冒,舊泥便從刮痕深處慢慢鬆開。
錄事筆尖停了半息,又趕緊補上「滾水浸泥」四字。
老府醫用小刷沿著紋路輕掃。
表層舊泥褪去,銅片露出原本的暗色。
銅片被鑷子夾出,擱在乾淨白棉布上。
老府醫用竹籤蘸了點刺鼻藥酒,塗在水紋殘缺那一塊。
趁著銅面微濕,他又捏起一小撮細灰,均勻撒在刮痕上。
「這叫吃色。」
老府醫一邊做,一邊慢悠悠解釋。
「銅面被刮過,但刀鋒壓出的底層縫隙里,能藏住細灰。」
大理寺錄事筆尖不停。
玄一也在旁邊同步落字。
最後一步。
老府醫將明火燈撥亮,把銅片移到燈罩上方寸許的位置。
火溫一烘,殘餘藥酒迅速干透。
草木灰貼在銅面上,覆成薄薄一層灰霧。
老府醫沒有立刻吹。
他低頭看了看銅片,又抬眼看沈萱。
「沈姑娘,看準了。」
沈萱指尖按住案沿。
李妄手裡的茶盞也停了。
老府醫低下頭,輕輕一吹。
平整處的灰散開。
只有陷進底槽里的灰,留了下來。
燈火下,那片原本只剩凌亂刮痕的殘缺處,露出半截暗色壓印。
玄一落筆的動作停住。
大理寺錄事的筆尖懸在紙上,墨滴落下來,洇開一個小黑點。
沈萱盯著那半截殘角。
上面是個殘了邊的「土」。
下面則是一個半輪「月」。
土下壓月。
合在一處,是個刮殘的青字。
【青?】
【不對,為什麼是青?】
【回青藥粉?】
【難道說與陳氏香囊有關?】
【可是陳氏香囊如今作為毒殺證物,被封在大理寺。】
【不行!不能先入為主。】
【首先,這一定不是南堰商號常見的水紋防偽標記。】
她沒有急著往下斷。
李妄卻在此時開口。
「這不是南堰如今掛在明面上的主印。」
沈萱看向他。
「殿下見過?」
李妄的目光落在那半截殘痕上,聲音低了下去。
「延和舊檔里有拓樣。」
他抬眼。
「這是景安元年以前,南堰用過的舊主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