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主印?」
沈萱要去扶案沿的手停在半空。
老府醫按緊藥酒瓶塞,把細灰重新收進小瓷盞,又用銅罩壓住明火燈。
燈芯余煙從縫裡散出。
藥氣夾著灰塵,翠兒被嗆得抱著帕子退了半步。
沈萱沒看那盞燈。
她只盯著銅片上殘留的青字底痕。
「玄一首領,府中副錄另添一行。」
「顯痕所用藥酒、草木灰、滾水、明火燈,皆只為顯出底槽殘痕。」
「未削銅,未添刻,未改原貌。」
玄一提筆。
「是。」
沈萱又轉向大理寺錄事。
她裙擺壓著腳邊青磚,臉色蒼白,字句卻一處也不肯漏。
「勞煩錄事同記,南堰舊主印殘痕疑為青字。」
「只作疑字入冊,不作定論。」
錄事忙落筆。
「下官記明,疑為青字,待裴少卿覆核。」
李妄正在撥茶蓋。
裴少卿三個字落下時,茶盞蓋磕了一聲,偏沉。
沈萱眼皮沒抬,心裡已經翻了桌。
【又來。】
【裴錚人都沒在場,你也能隔空醋一下?】
【七殿下這勝負欲要不要送去戶部入帳,保准年年結餘。】
李妄把茶盞放回小案。
「既知待證,便別在心裡先定案。」
沈萱垂眸。
「奴婢謹記。」
老府醫用鑷子將銅片夾回暗紅絨布上,又取乾淨棉布隔在銅面與匣底之間。
他看向沈萱。
「沈姑娘,這樣可妥?」
沈萱彎身看過銅片位置。
指尖停在匣外,沒有越過木匣邊線。
「可封。」
舊封條殘邊未取。
玄一依沈萱方才所言,補錄顯痕四物、棉布、紅蠟與復封位置。
大理寺錄事在騎縫處補簽候驗押字。
最後一層紅蠟封住匣口。
沈萱親眼看著三重封痕落成,才慢慢退開。
李妄看著她額角細汗浸濕發邊,嘴上只落下一句。
「總算沒白抄《大周律》。」
沈萱端出乖順笑意。
「多謝殿下教誨。」
【我謝謝你全家。】
【那是抄律嗎?那是古代版勞改!】
李妄沒有接她這句謝,只抬眼看向錄事。
「帶匣回大理寺,交裴錚手上。」
錄事抱起木匣與副錄,臨退到門邊時,又看了沈萱一眼。
「沈姑娘今日這套封存法,裴少卿應會照章覆核。」
李妄抬眼。
錄事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低頭告退。
殿門合上。
風從縫隙里鑽進來,把案上那張血帖掀起一角。
帖子封口的南堰水紋露在燭影下,殘缺處刺眼。
沈萱沒有坐下。
她拿過一張空紙,左手執筆,先寫下一行。
景安元年,沈知遠驟然上位。
第二行。
三百萬兩空帳,斷在南堰。
第三行。
南堰商號,景安元年易主。
三行字並在一處。
她看了許久,筆鋒在中間壓下兩個字。
清洗。
她又在旁側照著方才所見,描下一個殘青字。
翠兒站在旁邊,沒敢出聲。
李妄視線落在那兩個字上。
「想說什麼就說。」
沈萱把筆擱到硯邊。
「若只是商號換東家,舊印留在舊檔里,頂多算舊手續。」
「沒人會隔了二十多年,還冒死刮掉舊印。」
她看向李妄。
「被處理過的,是南堰舊主留下的印、帳,還有能證明他存在過的痕跡。」
李妄接過她未盡之意。
「有人想讓南堰舊主存在過的痕跡從此消失。」
沈萱輕輕點頭。
【換東家只會把舊印供起來,巴不得當成傳家寶。】
【這可是正統合法性的象徵。】
李妄將茶盞推遠。
杯中水面晃出細紋,燭火碎在裡面。
沈萱又把那張血帖扯回案中,指尖點在最後一行。
「送帖人特意寫:沈姑娘若執意想知道陳氏為何而死。」
她讀到陳氏二字時,指尖沒再往下移。
「他不止是在糾偏。」
「他還透露了一個信息,我娘的死,跟南堰舊主印很可能有關。」
翠兒急得往前挪。
「小姐,那先夫人的閨名里,會不會是這個青字?」
沈萱本要開口,腦中卻空了一下。
【原主記憶里,相府上下稱生母為夫人,稱先夫人,稱陳氏。】
【靈前牌位被王氏挪進偏祠時,也只記了沈陳氏。】
【記憶里有陳氏的咳聲,有她摸原主發頂的手。】
【恰巧唯獨沒有她的閨名。】
沈萱指尖停在紙面。
「翠兒,從前府里可有人提過我娘閨名?」
翠兒怔在原地。
她過了會兒才搖頭。
「奴婢進小姐身邊時年紀小,只聽府里老人喊陳夫人。」
她偷看沈萱臉色,又忙補了一句。
「奴婢只記得,陳夫人待下人非常好。」
「有次廚房短了藥,陳夫人也會讓人先送給病著的下人。」
沈萱低頭看著紙上那個青字,筆尖繞著字旁停住。
老府醫把藥箱扣好,語氣難得正經。
「沈姑娘,青字並不能直接斷作人名。」
「也可能是舊印號,藥庫號,藥材批記,或是南堰舊庫里的字號。」
沈萱落字的動作收住。
老府醫繼續開口。
「若你先認作閨名,日後有人拿出半本冊子說那只是庫號,反會咬你一口。」
沈萱把那張紙按平。
她在青字旁邊補了兩個小字。
待證。
寫完,沈萱才開口。
「府醫說得對,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不能先入為主。」
李妄看見那兩個字,原本繃起的肩線稍稍放開。
他嘴上卻只說。
「還知道收手,算有點長進。」
沈萱沒接他的話,轉身把血帖另壓在鎮紙下。
「但這個青字相關痕跡被抹掉,本身就不正常。」
李妄看她。
「我會從沈家舊檔、婚書副契、官媒留底里查。」
沈萱立刻點頭。
「不能走明牒。」
李妄目光落在她臉上。
沈萱把聲音壓低。
「一旦官媒正冊被調,東宮很快就會知道我們在查我娘閨名。」
李妄把袖邊壓住案角。
「只查舊抄本,不驚動衙門正冊。」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玄一隔著門行禮。
「殿下,錄事剛出府,暗哨發現其身後綴了兩撥人。」
沈萱把紙頁翻扣,青字被壓在掌下。
李妄朝著門外開口。
「哪兩撥?」
玄一回稟。
「一撥是原先追殺送帖人的那批,換了衣裳,沒靠近木匣,只盯錄事去向和出府時辰。」
沈萱聽見送帖人三個字,手掌下的摺痕壓偏了些。
李妄看向她,沒替她開口。
沈萱把血帖重新鋪平,目光落在封口那道南堰水紋上。
「東宮那邊,多半不知道帖子裡寫了什麼。」
她把帖子往李妄面前推了些。
「但他們知道,有人冒死把東西送進了七皇子府。」
玄一垂首。
「所以他們盯大理寺錄事,是想知道這封帖之後,府中動了哪件物證?」
沈萱點頭。
「對。」
她抬手點了點案上空出來的位置。
那裡方才還擺著廢井銅片的木匣。
「他們不知內容,只能看我們後續動了些什麼。」
「錄事帶匣離府,他們便會猜,那封信之後,七皇子府動了某件候驗證物。」
李妄開口。
「另一撥呢?」
玄一回稟。
「另一撥則是避開東宮探子,不管錄事同誰說話,只盯木匣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