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靜了片刻。
李妄聲音冷淡。
「有意思。」
沈萱沒有急著替那撥人定身份。
她先把血帖翻回正面。
「東宮多半還不知道信帖里寫了什麼。」
她指尖點在「查水紋殘缺處」那行字上。
「他們只能看我們接下來動了什麼,再倒推這封帖到底遞了哪條線。」
翠兒聽得後背發緊,抱著托盤往沈萱身邊挪了半步。
沈萱看向李妄。
「所以,錄事帶走的木匣,如今就是他們眼裡的答案。」
【真木匣明晃晃出門,太子那邊今晚怕是要開一整桌腦補宴。】
李妄端起茶盞,杯沿遮住唇邊那點笑。
他只對門外吩咐。
「不攔。」
玄一沒有立刻應聲。
「殿下?」
「讓太子他們跟。」
李妄放下茶盞。
「銅片木匣送往大理寺的途中不許丟,不許換,不許傷錄事。」
「其餘的,由他們看。」
玄一立刻會意。
「屬下明白。」
沈萱抬了下眼。
【老李這招聲東擊西玩得溜啊。】
【真木匣可以給你看。】
【但你猜不猜得對,就看你腦子夠不夠用了。】
李妄指腹在盞壁上輕敲一下。
「霍凜。」
鐵靴聲很快到了殿外。
霍凜抱拳。
「末將在。」
「府內東北角那處廢院,今夜加兩隊府衛。」
李妄語氣平穩。
「水井旁多掛燈。讓人來回巡,動靜不必太小。」
霍凜抬頭。
「殿下是要讓外頭看見?」
「嗯。」
「若有人問,就說廢院井底曾翻出過舊蠟。」
「除此之外,一字不提。」
霍凜立刻抱拳。
「末將明白。」
沈萱差點沒忍住拍桌。
【好傢夥,假偏院也安排上了。】
【真木匣加廢井二號,雙線設餌。】
【太子那幫人今晚不忙到禿頭,都對不起老李這一手。】
李妄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冷著臉看向沈萱。
「別站著發呆。」
沈萱把快冒出來的得意壓回去,乖順垂眸。
「奴婢在。」
「方才腦子轉得不是很快?」
李妄抬手點了點案上的空紙。
「南堰的關係圖,還不畫?」
沈萱:「……」
【誇人方式這麼彆扭,建議送去禮部進修兩年半。】
她默默執筆。
霍凜退下後,玄一仍候在門外。
李妄再次開口。
「再派兩人去外城。」
沈萱筆尖一頓。
李妄看了她一眼。
「官媒正冊不能動。」
沈萱立刻接上:「動了就會驚動京兆尹。」
「所以查私冊。」
李妄朝著玄一吩咐。
「從私庫支銀,去找當年從京兆尹退下來的私媒老嫗。」
「不驚動正冊,不帶人入府。」
「活著的,問話取副抄。死了的,去翻她家中箱底。」
玄一應聲。
「是。」
沈萱眼睛亮了。
「殿下此法可行。」
李妄瞥她一眼。
「說。」
沈萱放下筆。
「婚書、官媒、戶籍正冊,都是明面東西。東宮和御前盯得住。」
她語速不快,卻每句都壓在點上。
「可私底契不走官府明帳。媒婆為了防人賴帳,自己必定會留手抄名冊。」
「誰家女,閨名幾何,陪嫁多少,哪日議親,誰做中人,都會記。」
翠兒小聲道。
「媒婆還記這些?」
沈萱看她。
「錢從哪裡來,帳就在哪裡。」
翠兒似懂非懂地點頭。
沈萱又看向李妄。
「這是市井底層的盲區。太子能盯三司、戶部、京兆尹,卻未必會想到一個退下來的老媒婆。」
【越底層,越沒人當回事。】
【這就是大周!】
【可越沒人當回事,卻越可能藏著真東西。】
【這還是大周。】
李妄看著她,過了會兒才開口。
「有長進。」
沈萱端莊一笑。
「多謝殿下。」
【呵,口頭表揚,不如漲工資。】
李妄移開眼。
玄一領命退下。
殿內重新落回帳冊聲里。
戌時。
昭隱殿長案前,燭火低了半截。
沈萱伏在案邊,右手心那道傷口處,只剩下了一道淺痕。
她左手握著羊毫筆,盯著宣紙上那團失控的墨,臉上端得住,眉頭卻快擰成結。
她想畫一個框。
毛筆給她洇成一團。
她想畫一條虛線。
筆尖一拖,虛線變成一條歪黑線。
沈萱捏著筆桿停了片刻。
【用毛筆畫架構圖簡直反人類!】
【受不了了!】
【想念我的iPad。】
【想念我的0.5中性筆。】
【這破羊毫筆,誰用誰破防。】
李妄站在一旁,低頭看那張紙。
戶部、東宮、唐平、燕子磯、南堰三家錢莊,硬是被她畫成了一鍋糊粥。
他伸手,直接抽走那支毛筆。
沈萱愣住。
「殿下?」
李妄從小案上取過記帳用的干炭條。
「照你這畫法,南堰的暗線沒找出來,本殿下的宣紙先被你糊透了。」
他把新紙鋪開。
「你念,我畫。」
沈萱看著他手裡的炭條,頓了頓。
「上方是戶部舊檔與東宮。」
李妄落筆。
兩個方框乾淨落下。
「中間是江南唐平。」
筆鋒一轉,層級落得清楚。
「下方分支,連燕子磯水塢、南堰三家錢莊。」
李妄手腕沒停。
橫線,豎線,虛線,箭頭。
每一筆都利落。
沈萱盯著他的手,指尖停在案沿。
這個轉折角度。
這個箭頭習慣。
還有虛線和實線的區分。
沈萱的嘴角輕輕收斂。
「殿下畫圖的章法可真是稀奇呢。」
李妄沒抬頭看她。
沈萱語氣乖得要命。
「不合太傅教的經史章法,倒有幾分西洋傳教士畫格子連線的路數。」
她盯著他的側臉。
【來。】
【表情變一下。】
【只要你露一絲破綻,老子就立馬開始嘲笑你。】
【準備迎接社死吧。】
【老李!】
墨痕在紙上停了半息。
李妄把那點笑硬憋了回去。
「你看的閨閣閒書少。」
他繼續落筆,語氣穩得很。
「本殿下看的海國雜記多。」
沈萱:「……」
【放屁!】
【你在胡說什麼呢!】
【什麼閨閣閒書!我根本聽不懂!】
【而且那明明就是標準資料庫關係圖!】
【連虛線關聯你都畫出來了!】
【海國雜記教你畫虛線啊?】
【老李你可真行啊!你就接著裝!】
【遲早有一天老子要套出你的綠泡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