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臉上的笑,端莊而柔順。
她微微福身,甚至還特意理了理右側衣擺。
「殿下涉獵之廣,奴婢今日才知,原來海國雜記還教人畫暗帳。」
她左手虛虛指著紙上的虛線。
「線分虛實,箭頭分來處,連誰借誰的手殺誰,都能一筆歸案。」
「奴婢受教。」
李妄將炭條擱回小案。
聽著腦子裡的彈幕拆台,再看著她這張裝模作樣的臉,藏起來的那點笑被他收了回去。
「看懂了,還是想借圖審我?」
李妄端起茶盞。
「奴婢哪敢審殿下。」
沈萱點了點紙上的南堰二字,眉眼垂得乖,話卻半點不軟。
「只是這圖畫得太順,順得叫奴婢開眼。」
李妄喝了一口茶,把茶盞穩穩放回去。
「看帳,不看人。」
沈萱抬眼看向李妄。
「奴婢看的是帳,心虛的人才怕被看人。」
李妄指腹在盞壁上輕輕一敲。
「東宮要帳續命,南堰舊部怕帳陪葬,殿下把一口井擺在中間,讓兩邊自己伸手。」
沈萱指尖從南堰二字上移開。
「釣一波太虧,殿下今晚要他們互相撞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玄一立在廊下,語速收緊。
「殿下,子時到。」
「廢院井邊,有人伸手了。」
李妄站起身,沒有廢話,直接走向一旁的衣架。
他單手取下那件寬大的玄黑狐毛大氅,轉頭往沈萱身上一罩。
沈萱眼前一黑。
厚重狐毛糊了她一臉,帶著李妄身上的餘溫和極淡的冷木沉香。
她剛手忙腳亂地把腦袋從大氅領口裡拔出來,人已經被李妄扣住袖側衣料,帶向殿門。
【幹嘛幹嘛!大半夜給我裹成木乃伊去逛街嗎!】
【去吃瓜就去吃瓜,你這屬於過度包裝!】
夜風有些涼。
李妄沒走正門,帶著她沿著昭隱殿後方的連廊一路繞行。
明面巡哨早已撤開,蟲鳴融入夜色里。
隨即,兩人摸進了東北角的望月樓。
這地方此前潛伏過東宮死士,樓內早已清過,如今只留暗崗。
二層暗閣的窗戶向外推開兩指寬的縫隙,正好能把後頭廢院的動靜盡收眼底。
沈萱立刻湊到窗邊。
廢院裡掛著兩盞慘白的紙燈籠。
三個穿著普通家丁布衣的府衛正圍在一口枯井旁,手裡拿著粗糙的井繩,嘿咻嘿咻地搖著轆轤。
井繩不斷摩擦著青石井沿,發出吱呀聲。
嘩啦一聲響。
一隻掛滿黑色淤泥、表皮生鏽的鐵匣被硬生生拉出井口,重重砸在旁邊的地面上。
泥水濺開。
「拿到了!」
領頭的府衛剛喊出半句,聲音停了。
奪奪兩聲暗響!
機括弩箭從暗處激射而出,精準地釘在鐵匣前方的石縫裡。
尾羽瘋狂震顫。
那三個府衛僵了一瞬,隨即丟了井繩,抱著腦袋往後頭的廢棄柴房裡滾。
連鐵匣都沒敢碰第二下。
高牆上隨即翻下三道黑影。
落地聲被井繩聲和夜風蓋住。
沒有多餘動作。
為首的黑衣人沒有急著上手。
他先以刀背挑了挑提環,又掃過井沿和匣縫。
確認沒有外露機簧後,他才身形一矮,單手扣住滿是淤泥的鐵匣提環。
他掂了掂鐵匣分量,向身後的同伴打了個手勢。
撤。
望月樓上,沈萱趴在窗沿。
大氅把她裹得只剩下一個腦袋,眼睛瞪得滾圓。
【臥槽,東宮這幫人還真是掐著點來偷水晶的!】
【動作這麼熟練,怕不是之前練過不少次踩點。】
李妄站在她身後半步,身軀擋住了後窗漏進來的穿堂夜風,壓低聲音開口。
「還有一路,在看戲。」
沈萱立刻轉動視線,順著李妄指的方向,看向廢院西南角的假山群。
假山陰影里,幾片衣角貼著石縫。
那群人沒有蒙面。
李妄低聲開口。
「南堰舊部。」
沈萱目光停住。
【果然。】
【南堰舊部哪是什麼好人牌,頂多算一張怕東宮掀桌的中立牌。】
【現在他們親眼看見七皇子府大半夜從井裡撈出鐵匣,又被東宮死士半道截胡,怕是急得頭頂冒煙。】
沈萱看向李妄。
「殿下,不抓?」
李妄目光仍落在廢院裡。
「等他們先動。」
沈萱瞬間懂了。
【現在誰先急,誰就先露底。】
假山後,領頭的矮個子額頭冒出細汗。
旁邊一個瘦高個朝他急促比劃,先指了指那個鐵匣,又在自己脖子處用力一橫。
沈萱眯了眯眼。
【他們八成以為南堰舊主的底帳就在匣子裡。】
【讓東宮帶走,舊部是死。】
【現在衝出去,也是死。】
假山後的氣氛繃到極處。
領頭人的刀拔出半寸,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東宮死士提著匣子,轉身準備躍上高牆。
望月樓上,沈萱腦子轉得飛快。
【東宮急著搶,南堰舊部急著干看,這兩撥人今晚算是槓上了。】
【老李這招空手套白狼簡直離譜。】
【找個破鐵匣裹點泥巴,直接釣出了兩條大魚。】
【資本家到了古代也是搞套路的一把好手。】
李妄聽著彈幕里那聲不怎麼中聽的誇獎,指節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一下。
就在東宮那三名死士雙腳即將離地的瞬間。
「咔嗒。」
一聲細微撥簧響從夜色里傳出。
緊接著。
廢院四周原本黑沉沉的牆頭,連廊,殘破屋脊上,松明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
赤黃火光照進院裡,把四面退路照得分明。
東宮三人被火光逼出身形,立刻分開找退路。
退路已經沒了。
重甲摩擦的鏗鏘聲從暗巷裡整齊踏出。
霍凜一身玄甲,倒提長刀,大步跨入院中,火光照出他眉骨與下頜的硬線。
「結陣。」
霍凜令聲落下,覆鐵重盾接連砸入泥地,揚起一片塵土。
丈余長槍從盾縫探出,槍鋒齊齊抵住黑衣人的去路。
方才翻牆奪匣的人,轉眼被困在陣心。
三名東宮死士背靠背貼在院中央。
那個泥乎乎的鐵匣墜在為首之人掌中。
為首之人五指一收,直扣匣鎖。
他要毀匣。
長槍先一步遞到,槍鋒擦著他的腕骨向下一逼,迫得他手指鬆開。
另一名黑衣人袖口一翻,指間夾出一粒黑丸,尚未送入口中,盾後弩弦已齊齊拉滿。
霍凜抬眼。
「動一下,手先沒。」
那粒黑丸滾落在泥水裡。
假山背後的南堰探子連喘氣都收緊了。
幾個人拼命往石頭縫裡縮,生怕火光照到他們半片衣角。
霍凜站在盾陣前,長刀慢慢抬起。
刀尖指著對面的黑衣人。
「夜闖皇子府。」
「奪府中封存疑物。」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
「人留下。」
「匣子也留下。」
望月樓暗閣里,沈萱扒著窗框,差點鼓掌。
【帥啊霍將軍!】
【這齣場壓迫感,放遊戲裡高低得有個紅色精英框!】
【東宮這波餌,吞得挺完整。】
【接下來就等開匣看戲了,不知道他們發現裡面裝的是石頭會是什麼表情。】
她興奮了半息,偷偷看了身邊的李妄一眼。
李妄並沒有看陣心。
也沒有看那隻鐵匣。
他的視線越過火光和盾陣,落在假山後那幾片衣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