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內,燈火已燒過子時,李承淵立在紫檀長案前,袖口挽起半寸,仍在親筆寫疏。
紙上題名已經落定。
《請封戶部殘卷避疑疏》。
近侍守在屏風旁,連換氣都壓著。
門外,一名黑衣暗衛單膝跪地,額角全是汗。
「殿下。」
李承淵筆尖未停。
「回來了?」
暗衛俯首。
「七皇子府廢院行動,折了。」
屋內靜了一息,李承淵寫完一行,重新蘸墨。
「匣子搶出來了嗎?」
暗衛喉間發緊。
「沒有。」
他停了停。
「外圍接應拼死傳回消息。三名死士剛碰到鐵匣,霍凜便帶盾陣圍了廢院。」
「為首之人想毀匣,被霍凜用刀背擊斷手腕。」
「匣子當場摔開,裡頭沒有帳冊,也沒有卷宗。」
李承淵落下最後一筆。
「有什麼?」
暗衛額頭貼地。
「兩塊青磚。」
近侍捧燈的手頓住。
暗衛將外圍接應傳回的廢院情狀,一項項說清。
三條死士的命,換來兩塊磚。
東宮這回,輸得比失手難看。
暗衛又低聲補了一句。
「外圍接應還瞧見,廢院西南假山後另藏著一撥人,像是先前遞血帖那一路的南堰舊部。那撥人沒有出手,見匣中是青磚,便先撤了。」
李承淵等手中筆墨稍干,忽然低笑一聲。
「七弟長進了。」
李承淵把筆擱在玉架上,拿起剛寫好的奏疏,只掃了一遍,便壓回案上。
「他敢用孤,去試南堰舊部的膽。」
暗衛抬眼半寸,又立刻垂下。
李承淵指腹壓住紙角,語調溫和。
「廢院井、假鐵匣、兩塊磚,明面上是餵給東宮的餌。」
「真正要看的,是南堰那群人急不急。」
暗衛背後寒意更重。
「殿下,七皇子府會不會已經派人綴上了那批南堰舊部?」
李承淵沒有答。
李妄既然擺了這場戲,就不會只收三條死士的命。
他從案角抽出另一份暗報,漕運司改冊小吏被裴錚扣下,供詞牽出戶部侍郎唐平,可大理寺正卷里,偏偏沒有受唐平指使這幾個字。
另封底檔,暫存。
李承淵將暗報攤在燈下。
「裴錚這種人,竟也肯把證詞放在正卷外了。」
近侍低聲接話。
「改冊小吏已經招了唐平,按裴少卿往日的性子,這幾個字該入正卷才是。」
李承淵瞥他一眼。
近侍立刻閉嘴。
「所以才有意思。」
李承淵把暗報折回去。
「供詞夠寫,他卻不寫。」
「這不是證據不夠,是有人在提醒他。」
他的指尖停在唐平二字上。
「七弟和沈萱穩住唐平,是想繞開御前阻力,繼續向南堰深挖。」
暗衛遲疑片刻。
「那是否需要屬下去處理唐平?」
「不。」
李承淵將暗報壓進硯台下。
「現在動唐平,便是替七皇子府開路。」
「唐平暫時不能死,他死了,底帳便落不到孤手裡。」
他拿起私印,重重蓋在奏疏末尾,朱紅印泥落定後,《請封戶部殘卷避疑疏》幾個字在燈下刺目。
李承淵把奏疏遞給近侍。
「連夜送往御前。」
近侍雙手接過。
「是,殿下。」
「交疏時記住一句話。」
李承淵將袖口撫平。
「東宮遞此疏,不為爭辯,只為皇家清譽。」
近侍應下。
李承淵轉向黑衣暗衛。
「傳令戶部唐平。」
「即日起,燕子磯入京的一切商賈憑條、船籍副單、票號兌根,全數壓住。」
近侍面露遲疑。
「可唐平那邊……」
李承淵直接打斷。
「去。」
他語氣平淡。
「他自然會懂。」
暗衛抬頭半寸。
「若大理寺來調呢?」
「讓戶部按舊例覆核。」
李承淵眼底不見波瀾。
「覆核完,再送。」
近侍心裡一緊。
覆核一日是覆核,覆核十日,也是覆核。
只要憑條不進京,裴錚手裡便只有副冊和供詞,即使沈萱再會查帳,也不能憑空變出正本。
李承淵繼續吩咐。
「江南票號那邊也傳話。」
「誰敢私遞燕子磯票根入京,便按私通逆黨查。」
暗衛叩首。
「屬下領命。」
李承淵將桌邊那份廢院回報重新展開。
「至於今夜那三個人,不必認。」
暗衛一頓。
「不認?」
「為何要認?」
李承淵抬眼看向門外夜色。
「七皇子府自己放假匣,自己撤明哨,自己埋盾陣,恰好又有三個來歷不明的人闖府奪物。」
他把回報推開。
「未免太巧。」
近侍低聲試探。
「殿下的意思是……」
李承淵重新坐下。
「明日一早,請御史台、大理寺,會同刑部上門。」
「以三司會驗夜闖皇子府案為名,提人,驗物,核布防圖。」
暗衛眼底一震。
李承淵沒有停。
「先查七皇子府為何撤明哨。」
「再查霍凜為何能提前設盾陣。」
「最後查那隻假匣,是誰放進廢院井裡的。」
近侍低聲道:「若七皇子府拿不出提前布防的正當緣由……」
「御史台自然會放風。」
李承淵把那盞燈往奏疏旁推了推。
「七皇子府借假物誘人入府,私設伏兵,羅織罪名,構陷儲君。」
他看著奏疏上的朱印。
「他借三司問東宮,孤便請三司問回七皇子府。」
暗衛重重叩首。
「屬下這就去辦。」
「慢。」
暗衛停在門邊。
李承淵取帕擦去私印邊上的朱泥。
「那三個人既然落到霍凜手裡,毒丸多半已經被搜出來了。」
「讓刑部記住。」
「別急著問他們是誰的人。」
近侍怔住。
李承淵抬手,撣去指腹上的印泥。
「先問七皇子府,為何剛好知道他們會來。」
——
昭隱殿前殿,銅爐余火未盡。
玄一回完廢院的事,退了出去,殿門合上後,屋內只剩李妄與沈萱。
沈萱捧著茶盞,把半盞熱茶喝完,暖意進了胃,她肩背一松,困意便一層層湧上來。
案上還攤著那張關係圖。
戶部,東宮,唐平,燕子磯,南堰舊部。
幾條線被李妄用炭條畫得清楚。
沈萱左手拿著廢紙,筆尖在紙上繞圈。
【太子這波肯定氣炸了。】
【搶帳搶成搶磚,換我我也破防。】
【但李承淵這種人,肯定不會只會破防。】
【明天別又玩什麼髒套路。】
她眨了眨眼,筆尖又繞了一圈。
【好睏。】
【資本家怎麼還不下班。】
李妄原本在看玄一留下的追蹤簡圖,聽到這裡,手裡的紙頁停了片刻。
他抬眼看她。
沈萱已經困得快坐不住了,卻還硬撐著把背挺直,外頭看著乖巧,腦子裡卻已經開始罵人。
【再不睡我就要猝死在工位上。】
【到時候墓志銘就寫:沈萱,古代審計狗,死因,老闆不讓下班。】
李妄把簡圖壓下。
「沈萱。」
沈萱猛地回神。
「奴婢在。」
「你方才在紙上畫了什麼?」
沈萱低頭一看。
廢紙上被她畫了七八個圈,最中間還歪歪扭扭寫了一個「困」。
她立刻用雙手把紙擋住。
「奴婢在推演南堰舊部撤退路徑。」
李妄盯著她擋紙的手。
「用一個困字推演?」
沈萱:「……」
【完了。】
【加班摸魚被抓包了。】
她立刻補救。
「困局的困。」
李妄沒接話。
沈萱努力端穩語氣。
「南堰舊部三次換路,兩次棄外衣,又不進分號,說明他們對京中分號也未必信任。」
「此為困局。」
李妄看了她片刻。
「編得尚可。」
沈萱低頭。
「多謝殿下誇獎。」
【編你大爺。】
【我現在只想睡覺。】
李妄站起身。
沈萱以為終於能回西暖閣,立刻跟著起身。
「奴婢告退。」
她剛轉半步,肩上忽然一重,那件玄黑大氅又落了下來。
沈萱被裹得一懵。
「殿下?」
李妄沒有解釋,直接扣住她袖側,將人往內寢帶。
沈萱腳步虛浮,險些踩偏。
「殿下,奴婢自己會走。」
「你現在走路像沒睡醒的鴨子。」
沈萱差點被門檻絆住。
【你才鴨子!】
【你全家都鴨子!】
李妄單手扶了她一下,又很快鬆開。
「閉嘴。」
沈萱茫然抬頭。
「奴婢沒說話。」
李妄頓了半息。
「臉上寫著。」
沈萱:「……」
【好吧!】
【我就知道我這張臉根本藏不住事!】
李妄把她帶到拔步床邊。
沈萱終於反應過來,整個人往後縮。
「殿下,這真不合規矩,這次真不行!」
李妄俯身,把床內側的薄被掀開。
「明早刑部可能來提人。」
「你睡西暖閣,來回傳話慢。」
沈萱還想掙扎。
「那奴婢可以像上次一樣睡羅漢榻。」
「那裡不夠安全。」
「奴婢睡地上也行。」
李妄看她。
「你想讓翠兒明早哭到把昭隱殿淹了?」
沈萱卡住。
【有畫面了。】
【翠兒真的會。】
李妄趁她遲疑,直接用大氅一裹,連人帶氅安置進拔步床內側。
沈萱整個人陷進被裡,腦子瞬間清醒一半。
「殿下!」
李妄把大氅抽走,停在床腳,語氣平常。
「睡這。」
沈萱抓著被沿,耳根發熱。
「殿下,奴婢畢竟是女子。」
她停了停,又艱難補了一句。
「先前那幾回……皆是事急從權。」
【對。】
【昏睡、受傷、痛經、查案過勞。】
【全是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不能計入同居次數。】
李妄停在床邊,垂眸看她。
「你現在想起來了?」
沈萱無言以對。
【殺人誅心。】
【老李你沒有心。】
李妄抬手放下半邊帳鉤,帳簾垂落,將床內隔出一小片安靜地方。
他轉身去取案上的文書,丟下一句。
「明早還有一場硬仗。」
沈萱剛要開口,殿外忽然響起玄一的聲音。
「殿下,東宮有急報。」
李妄手指停在文書上。
沈萱從帳里探出半個腦袋。
玄一隔門壓低聲音。
「太子連夜遞疏入御前,刑部也動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