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被他一拽,剛才還在腦子裡排好的案情線,當場變成一團亂碼。
李妄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拇指恰好按住脈口,隔著一層薄薄衣袖口,她的脈搏跳得很急,連她自己都聽得心虛。
沈萱立刻把被子扯到下巴。
「奴婢不敢僭越。」
她低著頭,眼睫壓得極低,耳根一路紅到頸側。
【冷靜。】
【沈凡軒你冷靜。】
【但我為什麼心跳這麼快?】
【這破身體是不是有bug?怎麼還自動開自瞄?】
【我沈凡軒可是純正直男,純正的,百分之百那種。】
【……還是百分之九十八吧。】
李妄鬆開了手。
動作利落,不拖泥帶水。
他撐著床沿往外挪了半寸,把那點曖昧氣息收得乾淨。
沈萱餘光掃過去,偏偏就捕到他耳後那點薄紅。
很淺,換個人未必看得見。
李妄抬手敲了一下床框。
「四個口子。」
沈萱急促的呼吸還沒徹底平下來,卻被這句話拖回正事裡,她抬眼看去,李妄已經坐到床沿外側,背脊挺直,側臉冷硬如舊。
「假匣,巡防,盾陣,傳令。」他逐字落下。「刑部問的不會超出這四樣。」
沈萱把被子捂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她撐著手臂坐正,把散亂的頭髮攏到耳後。
「不必等他們問。」
她目光落在床帳外那張長案上。
案上清得很,除了一盞低燒的青銅雁燈,只在案角留著紙匣與筆硯。
「先把口徑定死。」
李妄沒有動,只偏頭看她。
沈萱豎起左手三根手指。
「第一句:子時廢院那一場,不是設伏。是廢井舊蠟殘證複查。」
「第二句:不是誘捕。是無名賊人現行夜闖。」
「第三句:不是殿下提前知道他們會來。是他們自己撞進了府內清查範圍。」
她聲音不高,三根手指一根根回落後又點在被面上。
「府里上下,供詞也好,文書也罷,只能繞著這三句話落筆。」
李妄目光沒有移開。
「繼續。」
沈萱呼出一口氣。
「殿下的那幾步棋本身就是乾淨的。」
她掰著手指往下數。
「霍將軍戌時加派兩隊府衛,井邊掛燈,來回巡防。」
「這些動作,對外說法從一開始就定了:廢院井底曾翻出過舊蠟。」
李妄頷首。
沈萱接著往下推。
「所以這不是補謊。是把做過的事一件件落紙,讓刑部查得起,也挑不動。」
她抬頭看向李妄。
「事已經做了,而且做得乾淨。現在缺的不是理由,是紙面上的時辰、籤押和經手人。」
【換句話說,證據鏈不是編出來的。】
【是把散落的節點串成線,讓程序替事實說話。】
李妄聽著腦中彈幕,唇角一壓。
沈萱掀開半邊被子,赤足落地。
李妄皺眉。
「穿鞋。」
沈萱沒理他,踩著涼磚走到案前。
她從案角紙匣里抽出三張空紙,左手執筆蘸墨,動作比往常快了兩分。
「不能只寫一份。」
李妄站起身,跟到案邊。
「拆。」沈萱落筆。「三份。」
她在第一張紙頭寫下幾個字:望月樓舊案後續清查。
第二張:廢井舊蠟殘證復驗。
第三張:夜闖無名賊人現行抓捕。
李妄垂眼看著三張紙。
沈萱把筆擱回硯邊。
「各有籤押,各有時辰,各有執行人。」
她聲音低了些。
「不能合併。」
李妄抬眼。
沈萱迎著他的目光。
「合併了,刑部就會說:七皇子府以望月樓舊案為由頭,借廢井復驗為掩護,提前設盾陣誘人闖府。」
「三件事指向同一個結論,構陷。」
她指尖點在三張紙中間的空隙。
「拆開了,它們只是三件恰好同夜發生的獨立事務。清查是清查,復驗是復驗,遇賊是遇賊。」
「時辰不同,執行人不同,籤押不同。」
「誰要合併追訴,誰就得先證明三件事存在合意。」
【證明合意的舉證責任在控方。】
【讓刑部去證吧。】
【他們證不出來的。】
李妄指尖在案沿輕敲一下。
「玄一。」
門外腳步聲響。
「在。」
「傳令霍凜。」李妄語速不慢。「補齊昨夜所有可查節點。」
沈萱立刻接話。
「戌時掛燈的府衛是誰,點卯冊有沒有落筆。井繩更換是哪一刻,舊繩收在何處。廢井周邊巡防軌跡、子時遇警、盾陣合圍、丑時封物。」
「全部要有時辰和經手人。」
玄一隔門應聲。
「是。」
沈萱又喊住他。
「還有一條。」
她的聲音沉了些。
「所有文書只寫清查遇警。」
「不寫奉命埋伏。」
玄一停了一息。
「屬下明白。」
腳步聲迅速遠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沈萱執筆在第三張紙上補了幾行,字跡雖歪卻條理分明。
李妄站在她身後半步,沒有催。
過了約兩刻。
廊下傳來鎧甲輕碰的聲響。
霍凜的聲音隔門傳入,只有一句。
「人活著,物封著,口供未問。」
沈萱筆尖一停。
她鬆了口氣,肩線微下沉。
「好。」
她把筆擱下,轉頭看向李妄。
「這批物證,只能坐死他們夜闖攜凶。」
「與東宮毫無牽連。」
「硬寫,反而是白送把柄。」
沈萱語氣平穩。
「暫時不能給他們貼東宮的標。」
【不貪大功。】
【孤證不能定罪這條鐵律,對我們也一樣。】
【先把現行案做實,歸屬留給後面。】
李妄沒有立刻說話,只把那三張紙往燈下推了推。
當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冷了半度。
「傳令下去。」
沈萱看向他。
李妄目光落在案上那三張紙上。
「從今夜起,府中所有文書、供述、傳話,口徑只許一個。」
他停頓一息。
「誰敢寫東宮二字。」
「按通敵泄密論。」
「立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