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從被面上收回手,沒有再看帳內那張睡相極差的臉。
他只把帳簾重新放下,轉身走回外側長案。
從拔步床到案前,一共七步。
他落座後,直接抽出沈萱方才留在案角的那三張紙。
字跡歪扭,有幾筆還帶著墨暈。
但邏輯清楚。
李妄取過一支幹淨硃筆,從硃砂硯台右側蘸了少許。
他將沈萱方才口述的框架,利落拆成三份互不牽連的內務文書。
時辰錯開,執行人打散,籤押獨立。
寫到第三份時,李妄筆尖停了停。
他將「盾陣合圍」與「封物入冊」拆成兩處節點。
前者歸入夜巡遇警。
後者歸入現行抓捕。
中間隔著兩刻鐘。
設伏待敵的死穴,硬生生被劃為了巡防遇警。
三份文書鋪在燈下,字面上很是乾淨,找不出半個「東宮」的影子。
李妄擱下筆。
帳內傳來極輕的翻身聲,布料窸窣。
他偏頭看了一眼。
帳簾半垂,只露出一截被角和她散落在枕側的發尾。
李妄收回目光。
方才她強撐著在案前拆解刑部搜查路徑時,眼底那層烏青還在他眼前。
這會兒一沾枕頭便睡得毫無防備,四仰八叉的模樣,倒比她腦子裡那隻經常出現的布偶貓還蠢。
明明在案前時,臉上的規矩非要端得比誰都認真。
李妄抬手捏了眉心。
他又想起前世通宵打排位時。
沈凡軒每次嘴上罵咧咧說打完這把這輩子都不打了。
然後十五分鐘,吉時已到,投降之後,又求著他再開一局。
「老李,這真是最後一把!」
「我下把心態包不會再炸。」
只是那時候,他不需要擔心沈凡軒會因為一局失誤丟掉性命,每次都只是一笑而過。
燭火跳了一下。
李妄把三份文書折好,壓在鎮紙下,又從案底抽出一張空紙。
他單獨寫了一行字,體極小。
「卯正前,霍凜、玄一、翠兒各持一份,背熟口徑。」
寫完後他把紙條塞入袖中。
殿外夜風過了一陣。
燭芯燒矮兩寸,天還沒亮。
——
夜色深處,京城西南銅駝巷深處另一盞燈燒過了子時。
一座毫不起眼的三進宅院,門楣連匾額都未掛。
書房只點了一盞燈,燈罩壓得極低。
唐平披著件月白夾棉單衣,站在暗處。
深夜涼意從窗縫穿過。
他的對面來了一名黑衣人。
來人聲音壓得低沉。
「太子口令!」
「即日起,燕子磯入京的一切商賈憑條、船籍副單、票號兌根,全數壓住。大理寺來調,按舊例覆核,覆核完再送。」
唐平垂著眼,雙手攏在袖中。
他肩膀微縮,脖頸微彎,做足了一副恭順做派。
「下官明白。」
他甚至主動往前邁了半步,聲音放得更輕。
「時值歲末,戶部按舊例本就該開啟年末大盤點。江寧路遠,憑條覆核耽擱一兩月,最合大周度支章程。」
他停了一下,又添一句。
「請轉告太子殿下寬心。」
「下官自是知曉分寸。」
黑衣人盯了他片刻。
唐平沒有抬頭。
黑衣人冷硬點頭,身形隨即沒入院牆外的夜色。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唐平維持著彎腰的姿勢,又等了約莫半刻鐘。
直到院外腳步聲徹底隱沒,他才緩緩直起身。
臉上的恭順盡數收斂。
只餘下幾分淡漠。
昨日改冊小吏被裴錚扣下,供詞全指向他。
背後是誰人指使,自是不必多說。
唐平走到書案前,停了片刻。
隨後,他打開書案左側暗屜。
裡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方舊墨,一疊信箋。
信箋邊緣泛黃,紙質厚實,角落處隱約可見一道淺淡的水紋壓痕。
他沒有取出來。
只看了一眼,便將暗屜合上。
——
卯時。
天色將明未明,昭隱殿外廊下的燈籠還亮著。
翠兒端著洗漱銅盆從西暖閣方向快步走來,剛拐過連廊,便看見玄一已經立在殿門外。
他手中捏著一張薄紙,正在默念。
翠兒嚇得差點把銅盆扔了。
「玄……玄大人,這麼早?」
玄一沒有抬頭。
「霍將軍已經在前院了。」
翠兒臉色一變。
「出事了?」
玄一把紙條收入袖中,語氣沒有波瀾。
「還沒有。」
他頓了一下。
「快了。」
翠兒抱著銅盆,腳步立刻加快,往殿內小跑。
殿門還沒推開,府前儀門外方向已經傳來了沉重的拍門聲。
一下。
兩下。
直至第三下。
聲音穿過晨霧,整個前院都聽得清楚。
緊接著,是一道中氣十足的嗓音。
「刑部侍郎孟則,奉三司會驗文書,查問七皇子府昨夜異動。」
「請七殿下開府。」
昭隱殿內。
沈萱從拔步床上坐起來。
頭髮亂得能直接孵兩隻麻雀,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她第一反應是低頭看自己。
衣裳整齊,被子裹得嚴實。
第二反應才是抬頭看外間。
長案前,李妄已經換好了一身玄色常服,正繫著腰間玉扣。
案上三份文書疊得齊整。
他聽見動靜,偏頭看過來。
「醒了?」
沈萱還沒來得及回答,府門方向又傳來三聲重叩。
她的困意瞬間清零。
【來了。】
【比我預估的還早。】
【太子這效率,放現代絕對是卷王中的卷王。】
李妄系好最後一顆玉扣,從案上拿起那三份文書,朝她揚了揚。
「我已寫好。」
沈萱掀被下床,赤腳踩在涼磚上。
「三份分開了?」
「分開了。」
李妄把文書遞給她。
「時辰、籤押、執行人,全部卡死。」
沈萱接過快速掃了一遍,目光停在第三份的時辰上。
子時三刻。
她抬頭。
李妄看著她。
「盾陣合圍,是巡防遇警。」
「子時三刻,才是封物入冊。」
「霍凜不是設伏待敵,是夜巡撞上了現行。」
沈萱呼出一口氣。
【完美。】
【這人通宵沒睡把我的草稿全改成了正式公文。】
【我是不是該感動?】
【不行,不能感動,我可是真直男!】
【絕不能被這個變態攻略!】
她把文書還給他,努力端出恭敬神色。
「殿下英明。」
李妄收回文書,看了她一眼。
「鞋。」
沈萱低頭。
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地磚上。
她默默縮回床沿,把繡鞋套上。
府門方向,第四輪叩門聲響起,比前三次更重。
李妄已經大步往外走。
經過門檻時,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換衣裳,梳妝。」
「一刻鐘後,前院見。」
沈萱盯著他剛邁出門檻的背影。
【一刻鐘?】
【單單我這頭髮都至少要梳半個時辰!】
隨之,李妄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