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哪裡夠啊!」
翠兒差點把銅盆磕在架子上,水面盪出半圈漣漪。
她顧不上擦手,轉身便往西暖閣跑,翻箱倒櫃去找女使服。
等她抱著滿懷衣物氣喘吁吁跑回來時,沈萱已經坐在鏡前。
眼睛半闔,魂還沒醒。
整個人活似剛從被窩裡被人薅出來的貓。
翠兒不敢耽擱,一件外衫,一條腰帶地往她身上套。
【早八要遲到了!】
【老闆站門口催打卡,三司在前院等開會!】
【我昨晚到底睡了幾個小時?不對,有五個小時嗎?】
【這根本不是睡覺,這是閉眼緩衝!】
翠兒一邊給她系帶,一邊急得眼圈發紅。
「小姐忍一忍,奴婢快些。」
沈萱抬手扶住險些勒到脖子的衣領,艱難開口。
「腰帶往下些。」
她吸了口氣。
「我還想活著見刑部。」
翠兒連忙鬆手,低頭替她重新整理衣襟。
這一低頭,她手上的動作忽然亂了。
沈萱察覺不對,也跟著往下一看。
衣領底下,鎖骨旁有一道淺紅的印子,約莫是昨夜被玄黑大氅裹得太緊,又睡得不安穩,壓出來的一道痕。
翠兒手裡的衣帶一松,軟軟垂了下去。
沈萱:「……」
翠兒嘴唇動了兩下,眼圈一下紅了,卻不敢問,只摸起粉盒往那處蓋。
「小姐別怕……」
沈萱皺眉。
「我怕什麼?」
翠兒不敢看她,只把粉撲往那道紅痕上按,聲音小得發虛。
「奴婢什麼也沒瞧見,真的什麼也沒瞧見。」
沈萱閉了閉眼。
【你瞧見什麼了你!】
【這就是壓痕懂不懂!】
翠兒手一抖,粉撲差點按成印泥,眼眶裡的淚更圓了。
「小姐若疼,便同奴婢說。」
沈萱忍無可忍,抓住她的手腕。
「不疼。」
翠兒一怔。
沈萱一字一字道。
「也沒有你想的那些。」
翠兒眨了眨眼,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
「奴婢懂。」
「你不懂。」
翠兒用力點頭。
「奴婢真的懂。」
【你懂個錘子!】
【懶得噴!】
翠兒不敢再問,手忙腳亂替她把粉壓勻,轉身拉開妝奩。
底屜里,前些日子李妄強塞給她的那隻紅木匣正半敞著。
幾支金簪與黃金基底的珍珠耳墜放在最上層,珠光被晨色一照,輕輕晃人。
翠兒想著今日外頭有三司的大場面,手便探向了金簪,想替自家小姐撐個底氣。
「別動那個。」
沈萱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她看了一眼那片金光,又很快移開。
「御史台若在前院,便一定會盯這些細枝末節。」
沈萱放輕聲音。
「我是去呈內務文書的女使。」
「頂著皇子私賞的金簪出去,等於把『恃寵而驕』四個字刻在腦門上,白送人一個違規僭越的把柄。」
【按張噴子的戰鬥力,若他今日也在,我要是戴這玩意兒出去,他能當場列出八條大周律給我扣帽子。】
她反手從妝奩最偏的角落,挑了一支最素的銀簪,塞進翠兒手裡。
「就用它。」
翠兒這才驚出一身冷汗,趕緊接下銀簪,三兩下挽住了她散亂的發。
髮髻不算精緻,勝在規矩。
沈萱看著鏡中那張臉,左下眼角的淚痣被晨光一照,越發顯得柔弱無辜。
她把昨夜那三份文書的次序在腦中過了一遍。
沈萱站起身,剛要往外走,翠兒又撲過來替她理了理袖口。
「小姐,前院人多,您若撐不住,便看奴婢一眼。」
沈萱本想笑她膽小,話到嘴邊卻收住,只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知道了。」
她彎了彎唇角,故意端起幾分輕鬆。
「翠兒,你就放心好了。若來的還是那位張御史,上次你家小姐可是能讓他連個字都不敢簽,就灰溜溜地退走。」
「今天照樣能讓他把張開的嘴閉上。」
殿門外,李妄負手立在廊下。
他聽著那一串心聲彈幕,原本要落在腰間玉扣上的手慢下來,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垂下。
沈萱邁出門檻時,正撞上他的視線。
李妄掃過她略亂的髮髻,又看見衣領邊那片蓋得格外認真的粉,眼神停了半息。
「再磨蹭,三司就該進昭隱殿來問了。」
沈萱立刻低頭福身。
「奴婢來遲,請殿下恕罪。」
【催催催!】
【資本家你知道女孩子梳頭有多麻煩嗎!】
【不對!我從什麼時候已經開始代入女孩子了!】
李妄轉身下階。
「跟上。」
沈萱提裙跟在他身後,走過連廊時腳下發飄,整個人還沒從睡眠不足里緩過來。
李妄沒有回頭,只把步子放慢。
「張御史也在。」
沈萱的背脊立刻挺直。
李妄側過臉,話只遞到她耳邊。
「別犯困丟人。」
沈萱端著柔順面容,唇角不動。
「奴婢不敢。」
【進入戰鬥模式!】
前院儀門大開。
刑部侍郎孟則居中而立,身後跟著刑部書吏,案箱已經抬到廊下。
裴錚站在左側,烏紗端正,手中捧著大理寺封卷,視線落在七皇子府門內外的人員站位上。
張御史在右側,袍袖卷著晨霧,臉色難看。
李妄入座主位,端茶不語。
霍凜立在階下身披玄甲。
李妄茶盞還未落穩,張御史已經先一步出列。
「七殿下,昨夜貴府偏院異動,三名賊人夜闖府邸,按理該由三司會驗。」
他抬起手中文書,聲音拔高。
「可御史台聽聞,昨夜貴府明哨先撤,廢井處又早有盾陣合圍。」
「若無預謀,霍將軍為何能帶重甲在子時前後守住廢院?」
「若非設假餌誘捕,貴府那隻鐵匣又為何偏巧從井中起出?」
霍凜站著沒動。
張御史沒有往前越禮,話卻一句比一句逼人。
「請七殿下交出昨夜傳令文書,廢院布防圖,以及霍將軍調兵軍令。」
李妄掀開茶蓋,茶霧遮住半張臉。
「孟侍郎也是這個意思?」
孟則眉間紋路深,開口卻不急。
「刑部奉會驗文書而來,不預斷案。」
他看向身後書吏。
「先核三項。」
「望月樓舊案清查記錄。」
「廢井舊蠟殘證復驗記錄。」
「子時後夜巡遇警卷宗。」
張御史面色微變,剛想開口,裴錚已經抬手把大理寺封卷遞給隨行錄事。
「孟侍郎按規程核,裴某無異議。」
李妄放下茶盞。
「沈萱。」
沈萱抱著三份文書,從側旁上前,裙擺在青磚上拖出輕微聲響。
她低眉福身,姿態柔順。
「七皇子府一等女使沈萱,暫掌昭隱殿案卷,奉命呈昨夜三份內務文書。」
張御史冷笑。
「罪臣之女、內宅女使,也敢沾手軍務防圖?」
沈萱指尖壓住最上頭那頁文書。
紙角輕輕一彎,又被她撫平。
她聲音不高,卻正好落進前院每個人耳中。
「回張御史,奴婢呈的是案卷目錄,不是軍務防圖。」
【老登記仇!玩場外是吧!】
【上回不敢簽字擔責,今天就來扣帽子?】
【你大爺的,老子考法考的時候你還在玩泥巴!】
李妄身子往後一靠。
指節在檀木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聲音不大,前院卻跟著靜了一下。
「張御史聽清了?」
他目光冷冷掃過去。
「本殿下的案卷掌事,輪不到御史台來教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