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御史臉色發沉。
「殿下回護近婢,也該分場合。」
李妄抬眼。
「你也該分清,這是三司會驗,而不是你御史台訓婢。」
孟則適時咳了一聲,抬手止住兩邊話鋒。
「先看卷。」
沈萱將第一份文書遞上,袖口整齊規矩,聲音也放得柔順。
「第一份,望月樓舊案後續清查。」
刑部書吏接過文書,展開後遞給孟則。
孟則逐行看下去,指腹停在第一處時辰上。
「戌初,望月樓舊案復勘,府衛甲乙點卯。」
「戌正,核制高點弩痕,添燈兩盞。」
「戌末,撤回舊樓外明哨,改為樓下內巡。」
他抬頭看向霍凜。
「點卯冊。」
霍凜抬手,副將立刻把冊子送上。
孟則對著名冊核了兩處,又翻到末尾籤押。
「府衛甲乙在冊,籤押可辨。」
張御史當即插話。
「撤明哨正是疑點。」
沈萱垂首。
「望月樓曾為舊刺客據點,昨夜清查弩痕。」
「若明哨仍立在原位,便會踩亂舊樓外的泥印和檐下灰痕。」
張御史盯著她。
「你說不踩便不踩?」
沈萱看向孟則手中文書,眉眼仍是怯生生的模樣。
「文書後附舊樓檐下灰痕拓片,另有府衛鞋底樣式對照。」
孟則翻到後頁,果然見到拓片,便將拓片遞給裴錚。
裴錚接過,只看了一眼便開口。
「拓法合大理寺常規,可核。」
張御史臉色更難看了。
沈萱又呈上第二份文書。
「第二份,廢井舊蠟殘證復驗。」
孟則接過,視線落到卷首編號上。
「七皇子府封存記錄,附廢井舊蠟殘證前案入卷號。」
張御史立刻開口。
「前案副錄,只能證明舊日取證,不能證明昨夜復驗無私。」
沈萱低頭,聲音依舊柔軟。
「張大人所言極是。」
張御史話頭一滯。
沈萱沒有給他再借題發揮的空隙。
「所以奴婢不敢以此前案副錄,證明昨夜復驗全程。」
「只證明廢井舊蠟殘證原已入卷,並非七皇子府昨夜憑空另起名目。」
「昨夜復驗所核,是府中舊封存編號、井旁余泥與殘蠟舊位。」
「文書後附舊封條拓樣、封存小瓮編號,以及前案副錄編號,三司若有疑,可回大理寺核舊卷。」
孟則把那份編號抄給刑部書吏。
「核前案入卷號。」
書吏取出隨身案目冊對照,片刻後低聲回稟。
「入卷號可對。廢井舊蠟殘證,確曾由大理寺錄事旁錄入冊。」
裴錚開口。
「此舊案副錄在大理寺有存,可調。」
張御史冷聲道:「裴少卿倒替七皇子府說得勤。」
裴錚看向他,烏紗下眉目冷肅。
「張御史若覺得前案副錄有偽,可請尚寶司驗印,裴某願在會驗筆錄中添此一項。」
前院靜了一息。
沈萱眼睫微垂。
【漂亮。】
【不服就驗,別擱這兒陰陽怪氣。】
李妄端著茶盞,茶蓋輕輕一撥,沒讓唇邊那點弧度露出來。
孟則把第二份文書合上。
「前兩份暫列可核。」
張御史的手緊緊握住袖中笏板,終於看向第三份卷宗。
「那便看最要緊的。」
他抬手指向霍凜。
「若無合謀設伏,霍凜為何子時三刻帶重甲盾陣守在廢井?」
「尋常夜巡,需要盾陣嗎?」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若非設假餌誘捕,貴府那隻鐵匣又為何偏巧從井中起出?」
沈萱垂首。
「回張大人,廢井復驗時,井繩觸到沉物,府衛依規起出後未敢開封,只列作無編號異物,暫置井旁,候會封驗。」
她微微抬眼,看向孟則手邊第二份文書。
「起出時辰、經手府衛、暫置位置,皆在第二份文書末頁。若七皇子府有意設餌,最不該把起出、暫置、未開封幾項都寫進簿冊,留給三司逐條核問。」
張御史唇角繃緊。
沈萱將第三份文書呈上。
「第三份,夜闖無名賊人現行抓捕。」
孟則接過文書,翻開細看。
沈萱沒有等他問,主動開口。
「子時一刻,廢井舊蠟復驗收尾,府衛收燈準備撤回。」
她豎起一根手指。
「子時二刻,巡夜府衛於廢院東牆外聽到落地異響,依夜巡章程鳴哨示警。」
第二根手指豎起。
「子時三刻,霍將軍循哨音率近衛趕至廢院,發現三名蒙面持械賊人正在撬那隻暫置待驗的無編號鐵匣。」
她看向張御史。
「從子時一刻復驗收尾,到子時三刻合圍,中間隔了整兩刻。」
「從子時二刻鳴哨,到霍將軍趕至廢院,也隔了一刻。」
張御史眉頭緊皺。
沈萱聲音不高。
「若是預謀伏擊,何須等鳴哨後才調人?」
「若是蓄意誘捕,為何還讓賊人碰到了鐵匣?」
她微微側身,目光落回文書。
「霍將軍的盾陣不是為賊人準備的。」
「是遇警之後,為防賊人逃竄、防二次襲擊,按七皇子府夜巡令,應急合圍。」
【翻譯一下:不是設伏,是你賊運氣差撞槍口上了。】
孟則翻到籤押處。
「子時二刻,鳴哨府衛甲丁,籤押在冊。」
他又翻一頁。
「子時三刻,霍凜率近衛十二人合圍,經手人籤押齊全。」
他沒有立刻合卷,而是把三份文書並排放在案上。
望月樓清查。
廢井殘證復驗。
夜巡遇警抓捕。
三份文書各占一處。
籤押沒有重疊,時辰也錯開。
張御史盯著那三處籤押,半晌沒能接話。
孟則這才合上文書,看向張御史。
「張御史若要併案追問,需另列三項合謀依據。」
張御史沒接話。
他沉默片刻,忽而冷笑。
「說得倒是周全。」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沈萱身上。
「既是無名賊人闖府,本官倒要問一句。」
他的聲音拖長了些。
「七皇子府抓了人,為何不查其來處?」
沈萱抬眼看他。
張御史嘴角微勾。
「莫非,是來處貴不可言?」
前院安靜了一息。
【他不敢直接說東宮,是想讓我先開口。】
【只要我說出「東宮」兩個字,就等於七皇子府主動攀咬儲君,政治雷區踩實。】
【老登你當我傻啊?】
沈萱垂下眼帘,面上浮起幾分怯意。
她往後縮了半步,聲音細了些。
「張大人這話,奴婢聽不大明白。」
張御史眯起眼。
沈萱抬眼,一雙眼睛清澈無辜。
「奴婢只知,昨夜廢院闖入三名無名夜賊。」
她頓了一下,語氣真誠得近乎請教。
「大人說來處貴不可言……」
「莫非大人認識他們?」
張御史臉色一僵。
沈萱歪了歪頭。
「若大人知曉賊人身份,還請明示,府中好據此追查。」
孟則看向張御史,筆尖已經停在會驗錄旁。
「張御史若有線索,可入筆錄。」
張御史捏著笏板邊沿,半晌沒有接孟則的話。
他想說的話被原封不動堵了回來。
接了,等於他承認知道賊人來路。
不接,等於方才那句話是無端構陷。
「你!」
張御史指向沈萱,下頜繃緊。
「牙尖嘴利,不知尊卑!」
沈萱立刻低頭福身。
「奴婢失言,請大人恕罪。」
【我知你大爺!】
主位上,李妄將茶盞擱在扶手上,瓷底磕在檀木面,前院隨之一靜。
「張御史。」
李妄的目光掃過去。
「三司會驗,是核文書、驗物證、對口供。」
他頓了頓。
「不是讓你來訓我的人。」
張御史臉色難看。
李妄語氣平淡。
「若張御史分不清會驗和訓婢的區別,本殿下可以請孟侍郎替你分一分。」
張御史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開口。
孟則咳了一聲。
「三份文書暫無程序缺口。」
他看向身後書吏。
「依規程,當驗物證。」
裴錚站在左側,自第三份文書呈上後便未再說話。
此刻他抬起眼,目光從那三份文書上收回,又掃過沈萱的側臉。
很快,他開口,聲音冷硬。
「文書分項清楚,暫無可駁。」
他轉向霍凜。
「霍將軍,請呈物證。」
霍凜抱拳,玄甲擦過階前晨霧,副將當即捧上封箱。
箱蓋未開,封條上的泥印已經先落入眾人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