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凜單手托起封箱。
箱身不大,外頭的泥水已經干成灰黑色,封條卻平整貼著,泥印清清楚楚。
副將上前一步,先向孟則、裴錚各行一禮,這才取出細刀。
「咔噠。」
封條被挑開。
鐵匣掀起。
匣中沒有帳冊,沒有金銀,更沒有什麼能坐實東宮的密信。
只有兩塊裹滿廢井黑泥的破青磚。
旁邊還有半灘渾濁泥水,晃了一下,沿著匣底慢慢鋪開。
前院一時無人開口。
連刑部書吏手中的筆都停住了。
張御史盯著那兩塊磚,臉色先白,後青,最後沉得發黑。
他猛地抬頭。
「七殿下!」
這一聲幾乎劈開晨霧。
「你以兩塊破青磚引三司會驗,是在戲弄朝廷法度嗎!」
霍凜眼皮都沒抬。
裴錚看著鐵匣。
孟則揉了一下眉心,沒立刻說話。
沈萱便在這時退了半步。
她杏眼裡浮起兩分惶然,聲音變得輕軟。
「張大人息怒。」
張御史看向她,冷笑已到嘴邊。
沈萱低眉嘆了口氣。
「奴婢愚鈍,不解大人為何發火。」
張御史氣笑了。
「為何發火?沈萱,你是真不懂,還是裝糊塗?」
沈萱抬起眼。
那雙杏眼清澈,左下淚痣被晨光照得越發楚楚可憐。
「奴婢只知,昨夜三名無名賊人夜闖皇子府,持械強取府中暫置待驗之物,被霍將軍當場拿下。」
她停了一息。
聲音更輕。
「案由在夜闖、持械、強取待驗之物,不在匣中是磚或是金。」
前院幾名書吏垂下眼,筆尖懸在紙上。
沈萱認真問。
「而且大周律哪條規定了,夜闖皇子府偷青磚,就不算現行賊?」
她眨了眨眼。
「難道在張大人眼裡,皇子府的磚,是可以隨便偷的?」
李妄端著茶盞的手一緊。
他腦中準時炸開沈萱的彈幕心聲。
【老子就是拿磚拍你,你也得按規矩受著!】
【你管他偷什麼,他來偷了,他就是賊!】
【破防了吧老登!】
茶盞里的水面輕輕一晃。
李妄垂眼,生生壓住唇邊那點弧度。
張御史指著鐵匣,臉色發白,胸口起伏得厲害。
「強,強詞奪理!」
沈萱立刻低頭。
「奴婢不敢。」
【急咯,急咯急咯。】
李妄將茶盞擱在扶手上,聲音冷了下來。
「沈萱話直,理不偏。」
沈萱:「……」
【我剛才句句奴婢、句句請教,禮數都快疊滿了。】
【這叫話直?】
【我要是真直,張御史現在已經被我用大周律糊臉了。】
李妄沒看她。
他目光落在張御史身上。
「怎麼,張御史覺得皇子府的私產,不值大理寺和刑部跑一趟?」
張御史喉頭一堵。
這話接不得。
接了,便是說皇子府私產可任人夜闖盜取。
不接,方才那句「戲弄朝廷法度」便成了無端發難。
他轉頭看向孟則和裴錚。
「孟侍郎,裴少卿,二位也覺得此事合律?」
裴錚看著青磚。
片刻後,他吐出兩個字。
「合律。」
張御史臉色一變。
裴錚語氣平平。
「夜闖宗室府邸,持械,強取封存待驗異物,當場拿獲。物為何物,並不改變現行事實。」
他抬眼看向張御史。
「若張御史覺得青磚不配入卷,可在會驗錄中寫明理由。」
張御史唇角繃緊。
沈萱垂著眼,規矩得不能再規矩。
【寫啊。】
【標題我都替你想好了:論皇子府青磚是否具備被盜價值。】
李妄端茶的手又停了一下。
孟則看了眼李妄,又看了眼裴錚,最後把那隻鐵匣合上。
「既是現行夜闖案,便按普通賊人夜闖持械案交接。」
他說得很快。
「刑部接人,大理寺接物封存並作物證封錄,刑部留副錄,御史台旁記。」
刑部書吏立刻俯身落筆,寫得飛快,連紙邊濺了一點墨都沒敢停。
張御史咬牙。
「普通賊人?」
沈萱小聲提醒。
「至少眼下只能是普通賊人。」
張御史狠狠盯住她。
沈萱往後又退了半步。
「畢竟尚無證據證明他們受何人指使。」
她聲音細細的。
「若沒有證據,便硬給他們安來處,豈不是冤枉了清白之人?」
張御史臉色一僵。
這句話,正是他方才想拿來逼七皇子府的刀。
如今被沈萱調轉刀口,輕輕放回他喉前。
李妄掀起眼皮。
「霍凜。」
霍凜抱拳。
「在。」
「交人。」
「是。」
他一揮手。
府衛押著三名黑衣人上前。
三人皆被五花大綁,雙臂反剪,肩肘處壓著木枷,口中塞著布團。
下頜卸過,麵皮發青,卻都還活著。
刑部官差剛要接近,霍凜抬手攔住。
他上前一步,面無表情地捏開第一名死士的下頜。
「牙槽已驗。」
又挑開對方靴底。
暗層已經被削掉,薄片、毒粉、針槽全都分門別類封在小袋裡。
霍凜換第二人。
動作一樣。
第三人,亦一樣。
前院裡只聽得布料摩擦和木枷碰撞。
刑部官差額頭冒出汗。
霍凜收手,抱拳。
「人活著,藏毒已取,自盡之物已封。」
他看向孟則,語氣沒有起伏。
「刑部只要不亂動私刑,人死不了。」
停了一下。
他補了一句。
「若審死了,算你們的。」
刑部書吏手一抖,墨點落在紙邊。
孟則眼角抽了抽。
裴錚卻點頭。
「交接時寫明傷勢、口腔、靴底、隨身物,入刑部前後各驗一次。」
孟則看了裴錚一眼。
「裴少卿倒是替刑部想得周全。」
裴錚面色不動。
「本官只是替案卷著想。」
沈萱眼睛一亮。
【裴少卿,永遠的程序之神。】
李妄茶蓋輕輕一磕。
沈萱只當自己方才表情太亮,立刻低頭,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張御史還不甘心。
「七殿下既稱普通夜闖案,為何昨夜不即刻報官?」
沈萱抬頭。
「子時後宵禁,府門封鎖。三名賊人又藏毒自盡之虞,先保人命、封物證,待天明按規程報官移交。」
「如今三司既奉文會驗,正可當場交割。」
她又輕聲補刀。
「若昨夜匆忙移交,路上死一個,大人今日怕又要問七皇子府為何急於滅口。」
【預判你的預判。】
【主打一個你怎麼槓我都能反槓。】
張御史嘴唇緊抿,半個字沒擠出來。
李妄終於放下茶盞。
瓷底碰上檀木扶手,聲音清脆。
前院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妄站起身。
玄色常服壓著晨霧,玉扣冷亮。
他目光從三司官員臉上掃過,最後落回張御史身上。
「人,刑部帶走。」
「物,大理寺帶走封存,刑部留副錄。」
「御史台要旁記,便記清楚。」
他語調不高,卻讓人不敢插話。
「七皇子府昨夜險些被奪的,是兩塊磚。」
張御史臉色發僵。
李妄繼續開口。
「但闖府持械的人……」
「若查不出是誰派來的賊人,本殿下會親自去御書房討個說法。」
他袖擺一落。
「送客。」
霍凜側身,玄甲府衛齊齊讓開。
「刑部依章辦事。」
裴錚收好封存錄,也行了一禮。
「物證入大理寺,今日午前補回籤押。」
李妄頷首。
張御史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錯。
他看了看鐵匣,又看了看沈萱,最後什麼也沒說,甩袖跟上。
府門重新開啟。
三司一行帶著三名死士、兩塊破青磚,還有無處可發的氣,出了七皇子府。
沉重府門再度合上。
門栓落下。
前院風聲一空。
沈萱緊繃的肩膀這才鬆了半寸。
李妄轉頭看她。
「方才不是挺會說?」
沈萱脊背一僵。
她抬起頭,滿臉茫然。
「殿下說什麼?」
李妄看著她。
沈萱眨了眨眼。
李妄淡淡開口。
「回去補覺。」
沈萱立刻福身。
「奴婢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