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門合上。
前院的眾人都鬆了肩。
沈萱還端著低眉順眼的姿勢,硬撐了三息。
三息後,她肩膀一垮,連打兩個哈欠,眼尾都憋出了水。
【終於下班了。】
【這破班上得折壽。】
【天王老子來了也別叫我打卡。】
走在前面的李妄腳步一頓。
他沒有回頭,只把步子放慢了些。
廊下晨風正冷。
李妄身形往旁邊一擋,剛好替她隔開那陣風。
沈萱沒察覺。
她提著裙擺跟在後頭,腳步發飄,腦子還在罵。
【磚頭案,完美收官。】
【今日戰績:三司帶走三個人,兩塊磚,張御史帶走一肚子氣。】
【爽是爽,就是差點猝死。】
李妄唇邊壓了一下。
沈萱又打了個哈欠,眼前一花,險些踩偏台階。
她剛穩住,腦子裡卻忽然閃過昨夜望月樓那一下。
台階懸空。
腰側一緊。
李妄那隻手穩穩扣住她,把她整個人從半空撈了回來。
掌心溫度,隔著衣料都燙得清楚。
沈萱猛地停住。
【等等。】
【我剛才在回味什麼?】
【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她原地甩了甩頭,硬是要把那段記憶甩出去。
李妄停步,側臉看她。
沈萱立刻後退半步。
【記住!】
【我沈凡軒是純直男!】
【一切都是這具身體的正常反應。】
【身體背鍋!】
【總之不是我!】
李妄終於轉身。
他一步逼近。
沈萱下意識又退。
李妄垂眼,視線從她蒼白的臉掃到腰側,聲音壓得低。
「腳怎麼還軟著?」
沈萱背脊一僵。
李妄又往前半步。
「要本殿下再扶你一把腰?」
沈萱耳根唰地一熱。
她連忙福身,動作規矩得能拿去刻進女訓里。
「奴婢不敢勞煩殿下。」
【這人是不是在我腦子裡裝了監控?】
【他怎麼專挑我破防點打?】
李妄看著她紅透的耳朵,眼底掠過一點笑。
很快又收乾淨。
「走路。」
「是。」
沈萱低頭跟上。
一路回到昭隱殿,翠兒已經等在廊下。
她看見沈萱,立刻撲過來,拉著人從頭看到腳。
「小姐,張御史有沒有為難您?」
「有沒有罵您?」
「有沒有讓您跪?」
沈萱剛想說沒有,翠兒又看見她通紅的耳朵。
翠兒臉色一變。
「小姐耳朵怎麼紅成這樣?」
沈萱:「……」
【問得好。】
【我也想知道。】
她強行鎮定。
「興許是風吹的。」
「又或是有小人在背後喋喋不休罷了。」
翠兒抬頭看了眼廊下。
風都被李妄擋完了。
至於小姐口中的那個小人……
興許是真的。
翠兒半信半疑,只默默把沈萱往自己身後護了護。
李妄掃了翠兒一眼。
翠兒立刻縮脖子。
李妄沒訓她,只看向沈萱眼底的烏青。
「從現在起,沈萱回西暖閣睡足四個時辰。」
沈萱一愣。
李妄繼續開口。
「案卷不許送,口供不許問,帳冊不許碰。」
翠兒眼睛一亮,連忙點頭。
李妄目光落在她身上。
「誰敢拿舊案擾她,先來回本殿下。」
翠兒抱緊沈萱的手臂,用力應聲。
「奴婢記住了!」
沈萱低頭福身。
「奴婢謝殿下體恤。」
【帶薪強制休假!】
【好兄弟,你終於做一回人了!】
李妄眉心動了一下。
他冷著臉補了一句。
「睡醒後,把欠的案卷目錄補齊。」
沈萱:「……」
【我收回剛才那句話。】
李妄轉身進殿。
走到門檻處,他又停住。
「翠兒。」
翠兒立刻站直:「奴婢在!」
「盯著她。」
李妄語氣平平。
「若她偷看帳冊,扣你一個月例銀。」
翠兒臉都白了。
沈萱也白了。
【不是。】
【你管我就管我,一直老盯著翠兒工資扣算什麼聯坐!】
李妄沒再回頭,徑直入內。
翠兒立刻拉著沈萱往西暖閣走,語氣比方才堅定十倍。
「小姐,您快睡。」
沈萱還想掙扎。
翠兒直接連忙攔住。
「不可!」
翠兒差點哭出來。
「那可是奴婢一個月例銀呢!」
沈萱沉默。
【很好。】
【精準拿捏。】
她被翠兒按到榻上,鞋都沒來得及脫完,人已經困得眼皮打架。
翠兒替她蓋好被子,又把窗縫合上。
沈萱縮進被裡,眼皮已經黏在了一起,含糊地嘀咕。
「四個時辰……現在就是大周皇帝親至,也別叫我打卡……」
翠兒用力點頭,擲地有聲。
「小姐放心!就是天王老子來了,奴婢也給您擋在門外!」
沈萱滿意地閉眼,秒睡。
——
御書房。
晨光落在御案上,太子連夜遞來的奏疏已經展開。
《請封戶部殘卷避疑疏》。
景帝李曜坐在案後,手邊佛珠一顆顆撥過。
近侍垂手,侍奉左右。
殿內只剩紙頁翻動的聲音。
奏疏寫得乾淨。
沒有喊冤。
沒有攀咬。
那三名死士,也沒有落下半個字。
景帝的目光停在其中幾行。
景安舊檔牽涉先帝大行、逆黨餘孽、江南殘帳,若任三司翻檢,恐污皇家清譽,亂朝廷根基。
另請封戶部殘卷,改入內廷秘藏。
燕子磯水關,則由兵部暫管,以防商賈借水路亂政。
景帝看完,佛珠停下。
近侍低聲開口。
「陛下,太子殿下此疏……」
景帝把奏疏合上,並沒有接他的話。
近侍立刻垂頭。
景帝終於開口,只淡淡說了一句。
「也算尚知輕重。」
他拿起硃筆,在奏疏末尾批了兩個字。
准奏。
景帝沒有把奏疏放回普通御批。
他打開案側黑漆匣。
匣內已有數卷舊檔,封條褪色。
景帝將太子的奏疏放了進去。
匣蓋合上。
「擬旨。」
近侍立刻躬身。
景帝硃筆未放。
「戶部景安殘卷,自今日起入內廷秘藏。非朕手諭,三司不得調閱。」
近侍記下。
景帝繼續道。
「燕子磯水關,兵部暫管。」
「漕運司、戶部相關憑條,待御前核定後再交三司。」
硃筆擱下。
「傳李妄今日申時入宮。」
近侍剛要應下。
景帝又補了一句。
「沈萱同來。」
近侍的頭垂得更低。
一個罪臣女使,竟被天子三番五次地點名再入御前。
景帝抬眼,聲音沒有起伏。
「傳朕口諭時,不必說起有關太子奏疏之事。」
「奴婢明白。」
近侍退出御書房。
宮門外,馬已經備好。
他翻身上馬,袖中壓著御前小箋,記著剛領的口諭。
馬蹄踏過宮道清晨的靜。
直奔七皇子府而去。
而此時的西暖閣里,沈萱才剛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