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隱殿前殿。
李妄端坐長案後,案上覆著三司會驗的回錄副本。
長廊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李妄沒有抬頭,硃筆在宣紙邊緣落定最後一橫。
玄一入內,單膝點地。
「殿下,宮中近侍到府,持御前口諭。」
硃筆停住。
階下立著的霍凜未卸玄甲,昨夜至今只飲過半盞冷茶。
聽得此言,他手腕一翻,掌心按上腰側刀柄。
李妄將硃筆擱回汝窯筆洗旁。
「請到前院。」
玄一領命而去。
不多時,宮中近侍被引上前殿。
此人身著御前青灰圓領袍,靴面沾著宮道濕塵,外裳衣擺都未理齊。
入殿時,他當即行下大禮,額頭貼上冷硬青磚。
「奴婢奉陛下口諭。」
李妄靠著紫檀椅背,不發一語。
「說。」
近侍弓著腰,雙手貼地。
「陛下命七殿下攜沈萱姑娘,今日申時入宮見駕。」
殿內一靜。
玄一立於柱側,手已落在袖口暗袋。
李妄面色不變。
「只這些?」
近侍的頭壓得更低。
「只這些。」
「因何事?」
近侍咽了一下,聲音更低。
「奴婢不知。」
李妄看了他片刻。
若是三司會驗後的尋常問話,御前不會特意拖到申時。
若是急案,近侍也不會給足四個時辰讓他備駕。
申時。
這四個時辰,不早不晚。
夠宮裡把該封的封住,把該調的調開。
也夠他們把要擺到他眼前的棋,擺得乾乾淨淨。
李妄指節在案邊輕敲了一下。
「回宮復命。」
「本殿下申時入宮。」
近侍卻還跪著,沒有起身。
李妄抬眼。
「還有話?」
近侍肩背繃緊,連忙開口。
「陛下口諭中既點了沈姑娘,奴婢還需親傳沈姑娘知曉,以免誤了御前時辰。」
霍凜向前半步。
玄甲擦過青磚,聲音冷硬。
近侍餘光瞥見他,唇色白了些,卻還是硬著頭皮弓身。
「七殿下恕罪,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李妄袖擺一攏,端起案邊涼茶。
「沈萱是大理寺在錄證人,不是宮中待點驗的使喚宮婢。」
近侍額角的汗順著鬢邊滾下。
李妄放下茶盞。
「口諭,本殿下接了。」
「沈萱何時備駕,如何入宮,由七皇子府照看。」
近侍嘴唇動了動。
李妄看著他。
「你難道要越過本殿下,帶人闖內院去傳一個證人?」
近侍膝蓋一軟,跪姿更深。
「奴婢不敢。」
殿外連廊下。
翠兒正躲在紅柱後。
她原是想來探個消息,誰知剛到這裡,就聽見「親傳沈姑娘」幾個字。
翠兒差點當場跪下,求這位宮裡來的大人放過她家小姐。
小姐才剛睡下啊。
真要把人叫醒,小姐不一定敢罵皇帝,但一定會在心裡罵到天昏地暗。
霍凜站在廊下,正好擋住通往西暖閣的路。
翠兒抱著廊柱,只露出半張臉。
霍凜側臉看了她一眼。
翠兒立刻把腦袋縮了回去。
殿內,近侍跪在地上,袖口都被汗浸濕了。
闖內院,他不敢。
回宮說沒見到人,他更不敢。
近侍以頭搶地。
「七殿下,那可否容奴婢在府中候到沈姑娘,再親眼見沈姑娘備駕?」
他把頭叩下去。
「奴婢絕不近內院半步,只在前院偏廳候著。」
「待沈姑娘起身,由府中人傳一句話給奴婢,奴婢也好回宮向陛下復命。」
李妄沒有立刻接話。
若此時把人打出去,御前近侍空手回宮,景帝只需扣下一頂「皇子府門檻比宮門還高」的帽子。
屆時申時入宮,局面便先失一寸。
李妄起身。
「霍凜。」
霍凜抱拳。
「在。」
「帶他去前院偏廳。」
近侍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半寸。
李妄話鋒仍冷。
「茶水照例給。」
「除此之外,任何人不得同他私語。」
「偏廳外加兩隊府衛。無本殿下令,誰也不許靠近內院。」
霍凜應聲。
近侍連連叩首。
「奴婢謝七殿下體恤。」
李妄沒有再看他。
霍凜側身,抬手示意。
近侍從地上爬起,膝蓋跪得發軟,仍強撐著跟了出去。
翠兒見人被帶往前院偏廳,這才扶著廊柱喘出一口氣。
霍凜經過她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回去守著。」
翠兒用力點頭,提著裙擺便往西暖閣跑。
跑到門口,她又把步子放輕。
屋內床榻上,沈萱仍睡著。
厚被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張臉。
翠兒看了一眼,心裡酸得厲害。
外面皇帝點名,宮裡來人,御前口諭壓到府門口。
可她家小姐昨夜才熬完三司會驗,眼下連眼底的烏青都沒散。
翠兒把門閂扣好,背靠門板,聽著自己心跳咚咚直響。
她小聲嘀咕。
「小姐放心,奴婢守著。」
片刻,她又忍不住小聲碎碎念。
「御前口諭而已……申時入宮而已……還有好幾個時辰呢,小姐先睡,誰也別想現在叫您。」
榻上的沈萱翻了個身。
被角蹭過枕邊,露出半張嫩白的臉。
她沒醒透,只在夢裡撈到翠兒說過的幾個字。
前殿內。
李妄拿過備用的公紙。
玄一走近半步。
「殿下,要不要先探探御前到底批了何事?」
李妄沒有立刻接話。
昨夜東宮連夜遞疏入宮。
李承淵並不會為了區區三名死士喊冤。
也不會為兩塊青磚失態到御前抱怨。
他最擅長的,從來不是硬碰硬,而是把自己的私局,裹進皇權最在意的名分里。
景安舊檔,燕子磯水關,戶部殘卷。
任何一處被景帝按下,三司的手都會短一截。
可御前批紅,不是輕易能探的。
擅動暗線,反倒會暴露出自己的急躁與破綻。
李妄將公紙壓在鎮尺下。
「不必。」
玄一頷首。
李妄起身,行至殿門。
天光漸盛,院中海棠葉上的殘露被晨光曬乾。
「盯緊府外。」
「三司與六部,尤其戶部、兵部、宗人府,今日誰家有車馬調動,記下時辰、人手、去向。」
玄一低聲應下。
「宮裡那邊?」
「不用。」
「屬下這便去辦。」
玄一拱手,很快隱入暗處。
李妄在前殿門前站了片刻,轉身便往西暖閣走去。
申時入宮,御案上擺著什麼,便是景帝准他們看見什麼。
但沈萱跟著入局,風險便會翻倍。
腳步聲停在西暖閣的雕花門板外。
翠兒聽見動靜,驚得險些撞翻案幾。
她貼著門縫,聲音發顫。
「殿下,小姐還睡著。」
李妄沒有推門。
「讓她睡。」
翠兒雙手搭在著門閂,連連應聲。
「未時初叫醒她。」
翠兒愣住,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申時入宮,未時初叫醒,會不會太趕?」
「不會。」
翠兒鼻尖發酸,隔著門板跪下。
「奴婢記住了。」
李妄正欲轉身。
腦海深處卻冷不丁傳來一陣彈幕心聲。
一條加粗的彈幕心聲帶著一串亂碼橫衝直撞地蹦了出來。
【吵死了……】
【連休假都不得安生……大周皇帝非得點我的卯幹什麼?】
【他給我發工資了嗎?!】
【未時初叫醒我?沒睡夠八個小時,去御前我也要發瘋創死所有人!】
李妄腳步一頓。
他隔著門板看了一眼內里,沒出聲。
片刻後,他伸手理了理袖口。
「傳令膳房。」李妄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備一碗安神甜羹,老規矩,未時初端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