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初,西暖閣。
翠兒蹲在榻邊,聲音放得很輕。
「小姐,醒醒。」
沈萱把半張臉埋進被裡,眉頭皺了一下。
翠兒指尖停在半空,不敢再碰,只能小聲哄。
「小姐,真該醒了,申時還要入宮呢。」
被裡的人沒有動靜。
翠兒咬咬牙,把手裡的甜羹往前送了送。
熱氣從碗沿散開,紅棗和桂圓的甜味慢慢飄進帳里。
「這是殿下專門吩咐膳房備的。」
沈萱眼皮動了動。
翠兒連忙補了一句。
「老規矩,一點紫蘇和寒涼之物都沒放。」
沈萱終於睜眼。
她盯著帳頂,足足空了三息,才慢吞吞坐起來。
「入宮?」
翠兒點頭如搗蒜。
「御前口諭,殿下一直沒讓人吵您,公公還在前院偏廳等著。」
沈萱接過甜羹,低頭抿了一口。
入口是溫甜的紅棗香軟,半點紫蘇味都沒有。
她垂著眼睫,語氣乖順。
「殿下費心了。」
【狗李妄。】
【還算是有點良心。】
一牆之隔,昭隱殿內寢。
李妄已經換了入宮的玄色蟒紋常服,正低頭整理腰間玉扣。
聽見這條加粗彈幕,他手指一停。
玄一低頭看見玉扣歪了半寸,沉默片刻,又重新替他扣好。
李妄神色未改,只是唇線比方才繃得更緊。
西暖閣里,沈萱三兩口喝完甜羹,把碗遞迴去。
「梳妝。」
翠兒眼睛一亮。
「小姐精神了?」
沈萱掀被下榻,腳尖踩進繡鞋。
「不是精神。」
她走到銅鏡前坐下,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
「是被迫營業。」
翠兒沒聽懂,但手腳利落。
一等女使服換上。
多餘珠翠全拔掉。
妝奩里那幾支金簪剛露出來,就被沈萱親手推回了底屜,只留下最素的那根銀簪。
翠兒替她挽發時,忍不住小聲問:
「小姐今日要見陛下,戴得太素,會不會叫人看輕?」
沈萱看著鏡中那張臉。
眼底烏青被薄粉遮住,左下淚痣仍舊顯眼。
她抬手扶正銀簪。
「今日越素越好。」
「我是隨殿下入宮聽旨的證人,不是去比誰更受寵。」
翠兒立刻閉嘴。
沈萱起身,理好袖口。
方才那點憊懶從她臉上退乾淨,銅鏡里只剩一個低眉規矩,弱不禁風的一等女使。
【御前法考,限時開卷。】
【不管考官是誰,我沈凡軒今天絕不交白卷。】
前院偏廳。
御前近侍已經在偏廳候了許久。
茶換了三盞。
他端起兩回,又都放下了。
偏廳外兩隊府衛守著,霍凜披甲立在廊下,半步不讓。
近侍雙腿發虛,額頭汗幹了又出。
他入宮多年,從沒見過這種事。
陛下口諭到了府里,七皇子接了。
然後說人睡著了。
偏偏七皇子府也沒有抗旨,沒有怠慢。
茶有。
椅有。
人也有。
就是不讓他見沈萱。
一個罪臣女使,按理不該有這樣的分量。
可擋在前頭的是七皇子府。
他不敢硬闖。
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近侍猛地抬頭。
沈萱跟在李妄半步之後,衣飾素淨,銀簪束髮,袖口收得極規矩。
她一入偏廳便福身。
「奴婢惶恐,勞公公久候。」
近侍滿腹的話堵在喉間。
她先請罪了,姿態低,話也周全,他若發作,便成了跟七皇子府護著的人計較。
近侍忙彎腰回禮。
「沈姑娘言重,洒家奉命候駕七殿下,是本分。」
李妄掃他一眼。
「既見到了,走吧。」
近侍連忙應聲。
「是。」
府門前,馬車已備好。
沈萱低頭上車。
車廂還是那副要命的窄。
她一進去,就熟門熟路地縮到角落,和李妄隔出一個安全區。
剛坐穩,馬車裡那些回憶便不聽話地往腦子裡翻。
右手換藥時,李妄指腹按著她掌心,藥味貼得太近。
封府前那場伏擊里,箭矢擦過車壁,車身一顛,她整個人被他扣進懷中。
然後……
她好像還碰到了他的……
沈萱耳根開始發燙。
【停!】
【現在是進宮面聖,不是復盤馬車事故!】
【沈凡軒你清醒一點!】
對面的李妄抬手,敲了敲車壁。
「收心。」
沈萱立刻坐直。
李妄看著她,語氣冷淡。
「入宮後先聽,不要搶答。」
沈萱低眉。
「奴婢明白。」
【這人怎麼跟監考老師似的。】
【還沒髮捲就提醒我別提前交答題卡。】
李妄耳後那點熱意還沒退,臉上卻半點不顯。
馬車駛出七皇子府。
車輪碾過青石路,一路往宮城去。
李妄沒有像往常那樣講一堆御前規矩。
「今日父皇點名讓你同去,卻不明說緣由。」
沈萱抬眼看他。
李妄繼續開口。
「沒有案卷,沒有三司,也沒有明面題目。」
他看著她,聲音低了些。
「所以,先聽,少答。」
「記住。」
「不要搶在本殿下前面開口。」
沈萱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若有案卷,就能按證據說話。
若有三司,就能借程序站穩。
可今日只有一道口諭。
沒有題干,才最麻煩。
沈萱把手藏進袖中。
「奴婢謹記。」
【未知題型,不能搶答。】
【先看考官出什麼卷。】
【該裝傻裝傻,該認慫認慫,該拿法條堵人再堵人。】
李妄聽見最後一句,指腹在膝上點了點。
「也別太慫。」
沈萱抬頭。
李妄看向車簾外。
「你是本殿下帶進去的人。」
沈萱怔了一下。
這句話輕描淡寫,分量卻很重。
她臉頰微熱,慌忙低眉。
「是。」
【又來!】
【當霸總當過癮了是吧!】
車廂安靜下來,外頭街聲漸遠,宮牆漸近。
申時正。
馬車停在宮門外。
紅牆高,宮門沉。
禁軍驗牌,御前近侍在前引路。
李妄與沈萱下車步行入內。
宮道長得像沒有盡頭。
沈萱垂眼跟著,步子規矩,心裡已經把御書房召對流程過了一遍。
【進殿。】
【行禮。】
【聽問。】
【若問三司會驗,就答自己只是案卷目錄經手人。】
【若問南堰,就咬死待證。】
【若問昨夜青磚,就裝弱。】
【誰偷磚,誰有罪。】
她正想著,腳步忽然慢了半拍。
【不對。】
【前方不是去御書房的路!】
她來過兩次御書房。
那條路上宮人捧的是奏本,案匣,筆墨。
這裡卻不同。
往來朝臣絕跡,宮人手中多是漆盤,食盒,香具,空氣里還有淡淡檀香。
沈萱眼睫一顫。
【這不是辦公區。】
【這是皇帝的生活區。】
【沒有三司,沒有案卷,沒有旁聽。】
【連程序保護都少一層。】
李妄走在她身側,袖擺垂下,寬大的玄色袖口擦過她手背。
下一瞬,他垂在袖下的食指輕輕碰了碰她。
只一下。
像提醒,也像壓驚。
碰完便收回,快得連前頭近侍都沒有察覺。
沈萱亂了半息的呼吸,重新穩住。
她沒有抬頭,步子也穩了。
近侍在前方停下,躬身道:
「七殿下,沈姑娘,請隨奴婢往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