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侍在朱漆門前停下,門上匾額寫著南薰殿三個字。
沈萱腳步只慢了半寸,半邊身子卻已經繃緊。
這裡沒有文墨與奏牘氣,只有檀香,熱膳,還有宮人來去時壓得很低的腳步聲。
【完了。】
【這不是開庭。】
【這是把律師、書記員、旁聽席全撤了,直接請我去老闆家吃飯。】
【老闆不發火不可怕。】
【老闆親自給你倒茶,才是真要命。】
李妄袖擺一動,擋在她身前半步。
近侍放低聲音。
「七殿下,沈姑娘,陛下在裡頭候著。」
李妄沒有應聲,直接抬腳入內。
沈萱垂眼跟上。
南薰殿內沒有重兵把守,只有兩列宮人低頭侍立。
檀香從紫銅爐里升起來,繞過屏風,散在一張圓桌旁。
景帝李曜坐在桌前。
他沒穿龍袍,只著一身半舊的青灰常服。
桌上已經擺了幾道素菜,一盞清湯,兩碟醬瓜。
沈萱眼帘垂得更低。
【桌面越家常,越不像好事。】
【這可是天家!】
李妄撩袍跪下。
「兒臣參見父皇。」
沈萱跟著跪地,額頭貼近冰涼的地磚。
「奴婢沈萱,叩見陛下。」
李曜撥著腕間的佛珠,聲音溫和。
「起來。」
李妄起身。
沈萱剛要跟著退到一旁,李曜便抬了抬手。
「添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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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侍立刻搬來一張圓凳,放在李妄身側。
沈萱福身謝恩,硬著頭皮坐下。
她只沾了半邊凳面,裙擺規規矩矩攏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
【這哪裡是吃飯。】
【這分明是斷頭飯。】
【等下要是真賜我一杯酒,我是喝還是不喝?】
李妄垂在桌下的右手挪了半寸。
隔著衣料,他的指腹捏住她的袖角,力道輕得只夠提醒她不要亂動。
沈萱沒有動。
李曜恍若未見。
他偏過頭吩咐近侍。
「布菜。」
宮人魚貫而入。
銀盤落桌,細響散在檀香里。
一道道菜擺開,全是清淡素齋。
最後,近侍端來一盅色澤濃艷的素燴山珍,擺放在沈萱面前。
香氣厚重,菌菇,筍尖,豆腐皮都浸在湯汁里,其間還夾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藥香。
景帝笑了笑。
「宮外新進的貢品。」
「聽聞你在老七府中連日勞神,賞你嘗嘗。」
沈萱伸手去端盅的動作停住,目光落在那盅湯菜上,面上的恭順險些繃不住。
【貢品?】
【貢的是命吧?】
【御膳真下毒的可能性不高。】
【毒未必有,局一定有。】
【這菜不是賞我的,是遞給李妄看的。】
【他在看李妄攔不攔。】
沈萱開口前,李妄已鬆開她的袖角,拿起了桌上的象牙箸。
「父皇厚賞,她受不住。」
李曜看向他。
李妄神色未改,徑直夾起沈萱盅里一塊山珍。
「她腸胃孱弱,前些日又傷了手,府醫囑咐過,入口之物須先驗溫驗性,慢些試。」
話音落下,他便把那塊山珍送入口中。
殿內一時無人開口,只有殿外風掠過樹葉的細響。
沈萱坐在原位,沒敢亂動。
【他真吃了?】
【大哥你是真接招啊?】
【這算替兄弟擋刀吧?】
【等等,這是我的碗,他的筷子……】
李妄將那口菜咽下,耳根處泛起一點淺紅。
李曜看著他,佛珠重新撥過一顆。
「不挑食了?」
李妄放下象牙箸。
「兒臣早過了挑食的年紀。」
李曜面上的溫和淡了些。
「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
他示意近侍替李妄添湯。
「你母妃送來的蓮子羹,你嫌苦。」
「尚膳監做的羊乳酥,你嫌膩。」
「朕那時便說,能挑食,是還不知餓。」
李妄斂目。
「父皇教訓的是。」
沈萱手指蜷在袖中。
【老皇帝這哪是聊挑食。】
【這是敲打李妄呢。】
【從前能挑,是因為還有得選。】
【現在景帝把我擺在桌上,就是讓他看看,他還挑不挑。】
李曜轉頭看向她。
「沈萱。」
沈萱立刻起身。
「奴婢在。」
「坐著回話。」
「是。」
她又坐回半邊凳面。
李曜夾了一筷青菜,卻沒有入口,只停在碗碟上方。
「朕聽說,你在老七府里理案卷,理得不錯。」
沈萱低頭。
「奴婢只是識得幾個字,替殿下謄抄目錄,不敢居功。」
李曜看了眼李妄。
「老七府上如今連謄抄目錄的女使,都能讓御史台學會閉嘴了。」
沈萱後背洇出一層冷汗。
【這話可不好接。】
李妄開了口。
「張御史自己不敢寫理由,與她無關。」
李曜笑了一聲。
「護得倒快。」
李妄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她是兒臣府中證人。」
李曜把青菜放回碟中。
「只是證人?」
紫銅爐里的檀香幽幽往上飄。
沈萱盯著桌沿的雕花紋路,只當自己是個擺件。
【來了。】
【父子局,別帶我。】
【我只是一個弱小可憐但會做表格的打工人。】
李妄沒有接話。
他放在桌下的手探過來,隔著衣料重新扣住沈萱袖角。
李曜也沒有逼問。
他拿起茶盞,吹開水面漂浮的茶葉。
「朕少年時,曾與知遠在太傅門下受教。」
「那時先生規矩重,文章呈上去,硃筆要從頭批到尾。」
「文章錯滿篇,先生不過是叫人重抄。」
沈萱垂著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景帝與沈知遠曾是同窗,這我知道,之前他提到過。】
【但這舊事,怎麼又被他自己掀出來了?】
李曜慢慢放下茶蓋。
「怕的,是通篇都對,卻偏在要緊處錯上一字。」
他的目光越過茶煙,落在沈萱身上。
「先生曾說,只差一字,最易誤國。」
李妄擱在桌下的手收緊,在沈萱袖角上捏出了一道暗褶。
沈萱沒有抬頭。
【原來是借舊事提新事。】
【這是在警告我,別從一字、一印、一名里,去摳景安舊事。】
【看來,我離真相很近了。】
【近到他不想讓我再往前挪上半步。】
李曜將茶盞擱在桌面上。
瓷底碰桌,發出一記輕響。
「你在七皇子府替老七理案卷。」
他看著沈萱,聲音依舊溫和。
「可也信這一字之差?」
沈萱背脊爬上一層寒意。
【答信,就是承認我擅長從細節翻案,找死。】
【答不信,就是自廢武功,把自己重新打回任人宰割的罪臣女使。】
【古代職場的必死選擇題,終究還是端到我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