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繞過桌角。
沈萱立刻離席。
裙擺掃過圓凳。
她屈膝半跪,額頭低下去,聲音放得很輕,唯恐驚了殿中香火。
「奴婢只是替殿下整理卷目,認得幾個字,卻不敢妄解舊典。」
她停了一息,背脊伏得更低。
「舊字舊帳,牽涉尊長與朝廷掌故。」
「奴婢出身罪眷,若無三司明文,不敢多看,更不敢多言。」
殿內安靜。
沈萱低著頭,連眼皮都不敢抬。
李妄端起茶盞。
茶蓋剛碰到杯沿,腦中彈幕便炸開。
【一字之差?差你大爺!】
【我現在就是一個柔弱、無知、只會抄目錄的小白花女使。】
【老狐狸釣魚執法,老子不上鉤。】
【還有我身邊這條小狐狸!】
【老子才不會上你們的鉤呢!】
茶水險些嗆進喉嚨。
李妄硬生生咽下去。
茶盞擱回桌上時,瓷底輕響了一聲。
李曜看了他一眼。
李妄面色不改。
沈萱仍跪著,袖中手指收緊,面上只剩惶恐。
李曜忽然笑了笑。
「不過隨口一句閒話,規矩倒學得死板。」
他擺了擺手。
「起來吧。」
沈萱立刻叩首。
「奴婢謝陛下恩典。」
她起身落座,仍只沾著三分之一圓凳。
膝蓋併攏。
雙手交疊,藏在袖中。
【透明人模式,啟動。】
【我現在是一株盆栽。】
【誰也別給盆栽出題。】
李妄垂眼,斂住唇邊那點笑意。
李曜慢慢撥過一顆佛珠。
他沒有再追問,只吩咐近侍。
「再上一道菜。」
近侍應聲退下。
不多時,宮人捧著銀蓋漆盤入內。
盤子落桌。
銀蓋一掀,醬汁香氣漫出來。
是一尾松鼠鱖魚。
魚身刀紋開得極細,炸得金黃,澆上紅亮醬汁,尾巴翹起,形似松鼠。
熱氣往上冒,酸甜味沖開檀香,殿裡的冷意也隨之散開幾分。
李曜看向那道魚,語氣閒散,帶著敘舊意味。
「這是今日江南的時鮮。」
他看著李妄。
「老七,朕記得你在潛邸時,最愛這江南風味。」
「嘗嘗看,味道變了沒有。」
沈萱眼睫一動。
江南。
兩個字落下,她袖中的指尖便彎了起來。
她沒有抬頭,只用餘光掃過魚身。
魚身無異,醬汁無異,刀工繁複,色澤漂亮,瞧著只是一道再尋常不過的御膳。
可她的視線落到墊魚的琉璃盤邊時,指尖忽然扣緊。
燈火下,琉璃盤邊緣泛著淡淡淺藍,盤身極薄,邊沿透亮,看不見尋常琉璃里常有的渾濁氣泡。
那一圈又一圈水紋雕花刻得規整,乾淨,細密。
盤沿只刻著南堰商號對外通行的水紋標。
如今它明晃晃擺在天家飯桌上,堂而皇之,避無可避。
【這盤子……別說,還挺好看的。】
【扯遠了!看什麼盤子!沈凡軒你看圖案!】
【南堰logo水紋。】
【不是線索,是警告牌。】
【你們追的南堰,朕知道。】
【你們查的水紋,朕也知道。】
【它能進御膳房,能上南薰殿,能擺在桌上。】
【所以,別裝自己還藏在暗處。】
沈萱眼睫低垂,餘光卻沒離開盤沿。
李妄沒有看她。
他只是拿起象牙箸,夾起一片魚肉。
魚肉細白,裹著紅醬,被他送入口中。
沈萱眼皮垂得更低。
【又吃。】
【大哥,你是真把自己當試毒小狐狸了?】
【江南淡水魚刺多,景帝話里更有刺。】
【你別咽那麼快啊!】
李妄咽下那口魚。
片刻後,他放下象牙箸。
「魚肉鮮嫩,幾近無刺,難得的江南餚羞。」
他的語氣平穩,只論菜色。
「只是江南魚鮮,最難,只在去刺。」
李妄垂目。
「去了刺,才敢入口。」
殿內的宮人紛紛低頭。
近侍端著拂塵,手腕停在半空。
李曜撥佛珠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看著李妄,目光隔著檀煙。
「你如今倒比從前知事。」
李妄起身,拱手。
「父皇教得好。」
李曜笑了一下。
「坐。」
「是。」
李妄重新落座。
沈萱坐在旁側,只覺得那盤魚從頭到尾都沒有刺。
真正的刺,全在父子二人的話里。
她慢慢放下銀箸。
箸尖碰到碟沿,發出極輕一聲。
【行。】
【飯局版停戰協議。】
【老李這波沒上頭,給滿分。】
李妄眼底動了一下。
老李。
這兩個字在他腦中滾過,比方才那口熱魚更燙。
李曜只讓近侍繼續布菜。
接下來幾道,都是清淡小食與消食甜點。
沈萱只坐著,不敢主動伸手。
李曜讓她用,她便取了一小塊山楂糕,慢慢咽下去。
偶有醬味重些的菜送到她面前,李妄便先一步夾開。
動作不多,話也少。
可每回御前近侍端來的盤盞靠近沈萱,他都先看一眼。
李曜瞧在眼裡,沒有點破。
晚膳用得極慢。
檀香換了一爐。
殿外天色從明轉暗。
酉時初,宮人撤下殘羹。
琉璃盤也被端走。
沈萱餘光追過去一瞬,又立刻收回。
李妄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聲開口。
「奉茶。」
沈萱立刻起身,接過宮人遞來的茶盞。
她明白,李妄這是讓她收心。
景帝此刻還在上首。
她將茶盞奉到李曜手邊,低眉退下。
李曜沒有飲茶。
他看向殿角。
「擺棋。」
近侍躬身。
「是。」
兩個小太監抬來棋案。
棋盤落下,黑白棋盒分置兩側。
燈燭添亮。
飯桌撤去,棋盤擺上。
方才那些家常溫和,轉眼便讓黑白兩色接管。
李曜坐到棋案一側,抬手拈起一枚白子。
「老七,陪父皇下一局。」
李妄起身,走到對面。
「兒臣遵旨。」
沈萱被近侍引到旁側。
「沈姑娘,勞你在側奉茶。」
沈萱福身。
「奴婢遵命。」
她只好站到棋案斜後方。
這個位置極好,看得見棋盤,也看得見景帝和李妄的手,卻沒有她說話的份。
李曜落下一子,棋聲清脆。
「只下棋。」
白子先行,落於天元。
隨即李妄拈起黑子。
「是。」
黑子小飛掛角。
沈萱垂眸立著,看著眼前的棋盤,心裡只剩一句。
【完了。】
【這盤棋,比剛才那條魚扎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