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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琉璃盤

2026-10-17 13:46:01 作者: 我的相貌清顏絕世

  煙繞過桌角。

  沈萱立刻離席。

  裙擺掃過圓凳。

  她屈膝半跪,額頭低下去,聲音放得很輕,唯恐驚了殿中香火。

  「奴婢只是替殿下整理卷目,認得幾個字,卻不敢妄解舊典。」

  她停了一息,背脊伏得更低。

  「舊字舊帳,牽涉尊長與朝廷掌故。」

  「奴婢出身罪眷,若無三司明文,不敢多看,更不敢多言。」

  殿內安靜。

  沈萱低著頭,連眼皮都不敢抬。

  李妄端起茶盞。

  茶蓋剛碰到杯沿,腦中彈幕便炸開。

  【一字之差?差你大爺!】

  【我現在就是一個柔弱、無知、只會抄目錄的小白花女使。】

  【老狐狸釣魚執法,老子不上鉤。】

  【還有我身邊這條小狐狸!】

  【老子才不會上你們的鉤呢!】

  茶水險些嗆進喉嚨。

  

  李妄硬生生咽下去。

  茶盞擱回桌上時,瓷底輕響了一聲。

  李曜看了他一眼。

  李妄面色不改。

  沈萱仍跪著,袖中手指收緊,面上只剩惶恐。

  李曜忽然笑了笑。

  「不過隨口一句閒話,規矩倒學得死板。」

  他擺了擺手。

  「起來吧。」

  沈萱立刻叩首。

  「奴婢謝陛下恩典。」

  她起身落座,仍只沾著三分之一圓凳。

  膝蓋併攏。

  雙手交疊,藏在袖中。

  【透明人模式,啟動。】

  【我現在是一株盆栽。】

  【誰也別給盆栽出題。】

  李妄垂眼,斂住唇邊那點笑意。

  李曜慢慢撥過一顆佛珠。

  他沒有再追問,只吩咐近侍。

  「再上一道菜。」

  近侍應聲退下。

  不多時,宮人捧著銀蓋漆盤入內。

  盤子落桌。

  銀蓋一掀,醬汁香氣漫出來。

  是一尾松鼠鱖魚。

  魚身刀紋開得極細,炸得金黃,澆上紅亮醬汁,尾巴翹起,形似松鼠。

  熱氣往上冒,酸甜味沖開檀香,殿裡的冷意也隨之散開幾分。

  李曜看向那道魚,語氣閒散,帶著敘舊意味。

  「這是今日江南的時鮮。」

  他看著李妄。

  「老七,朕記得你在潛邸時,最愛這江南風味。」

  「嘗嘗看,味道變了沒有。」

  沈萱眼睫一動。

  江南。

  兩個字落下,她袖中的指尖便彎了起來。

  她沒有抬頭,只用餘光掃過魚身。

  魚身無異,醬汁無異,刀工繁複,色澤漂亮,瞧著只是一道再尋常不過的御膳。

  可她的視線落到墊魚的琉璃盤邊時,指尖忽然扣緊。

  燈火下,琉璃盤邊緣泛著淡淡淺藍,盤身極薄,邊沿透亮,看不見尋常琉璃里常有的渾濁氣泡。

  那一圈又一圈水紋雕花刻得規整,乾淨,細密。

  盤沿只刻著南堰商號對外通行的水紋標。

  如今它明晃晃擺在天家飯桌上,堂而皇之,避無可避。

  【這盤子……別說,還挺好看的。】

  【扯遠了!看什麼盤子!沈凡軒你看圖案!】

  【南堰logo水紋。】

  【不是線索,是警告牌。】

  【你們追的南堰,朕知道。】


  【你們查的水紋,朕也知道。】

  【它能進御膳房,能上南薰殿,能擺在桌上。】

  【所以,別裝自己還藏在暗處。】

  沈萱眼睫低垂,餘光卻沒離開盤沿。

  李妄沒有看她。

  他只是拿起象牙箸,夾起一片魚肉。

  魚肉細白,裹著紅醬,被他送入口中。

  沈萱眼皮垂得更低。

  【又吃。】

  【大哥,你是真把自己當試毒小狐狸了?】

  【江南淡水魚刺多,景帝話里更有刺。】

  【你別咽那麼快啊!】

  李妄咽下那口魚。

  片刻後,他放下象牙箸。

  「魚肉鮮嫩,幾近無刺,難得的江南餚羞。」

  他的語氣平穩,只論菜色。

  「只是江南魚鮮,最難,只在去刺。」

  李妄垂目。

  「去了刺,才敢入口。」

  殿內的宮人紛紛低頭。

  近侍端著拂塵,手腕停在半空。

  李曜撥佛珠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看著李妄,目光隔著檀煙。

  「你如今倒比從前知事。」

  李妄起身,拱手。

  「父皇教得好。」

  李曜笑了一下。

  「坐。」

  「是。」

  李妄重新落座。

  沈萱坐在旁側,只覺得那盤魚從頭到尾都沒有刺。

  真正的刺,全在父子二人的話里。

  她慢慢放下銀箸。

  箸尖碰到碟沿,發出極輕一聲。

  【行。】

  【飯局版停戰協議。】

  【老李這波沒上頭,給滿分。】

  李妄眼底動了一下。

  老李。

  這兩個字在他腦中滾過,比方才那口熱魚更燙。

  李曜只讓近侍繼續布菜。

  接下來幾道,都是清淡小食與消食甜點。

  沈萱只坐著,不敢主動伸手。

  李曜讓她用,她便取了一小塊山楂糕,慢慢咽下去。

  偶有醬味重些的菜送到她面前,李妄便先一步夾開。

  動作不多,話也少。

  可每回御前近侍端來的盤盞靠近沈萱,他都先看一眼。

  李曜瞧在眼裡,沒有點破。

  晚膳用得極慢。

  檀香換了一爐。

  殿外天色從明轉暗。

  酉時初,宮人撤下殘羹。

  琉璃盤也被端走。

  沈萱餘光追過去一瞬,又立刻收回。

  李妄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聲開口。

  「奉茶。」

  沈萱立刻起身,接過宮人遞來的茶盞。

  她明白,李妄這是讓她收心。

  景帝此刻還在上首。

  她將茶盞奉到李曜手邊,低眉退下。

  李曜沒有飲茶。

  他看向殿角。

  「擺棋。」

  近侍躬身。

  「是。」

  兩個小太監抬來棋案。

  棋盤落下,黑白棋盒分置兩側。

  燈燭添亮。

  飯桌撤去,棋盤擺上。

  方才那些家常溫和,轉眼便讓黑白兩色接管。

  李曜坐到棋案一側,抬手拈起一枚白子。

  「老七,陪父皇下一局。」


  李妄起身,走到對面。

  「兒臣遵旨。」

  沈萱被近侍引到旁側。

  「沈姑娘,勞你在側奉茶。」

  沈萱福身。

  「奴婢遵命。」

  她只好站到棋案斜後方。

  這個位置極好,看得見棋盤,也看得見景帝和李妄的手,卻沒有她說話的份。

  李曜落下一子,棋聲清脆。

  「只下棋。」

  白子先行,落於天元。

  隨即李妄拈起黑子。

  「是。」

  黑子小飛掛角。

  沈萱垂眸立著,看著眼前的棋盤,心裡只剩一句。

  【完了。】

  【這盤棋,比剛才那條魚扎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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