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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方寸

2026-10-17 13:46:05 作者: 我的相貌清顏絕世

  落子聲清脆,卻把南薰殿裡最後那點飯後餘溫掃盡了。

  李曜落子極快,白棋自中腹侵入,先舍角上三子,再逼黑棋應手。

  李妄執黑,沒急著救,只將棋子落在右下。

  沈萱捧著茶,立在斜後方,目光落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幾番應手後,白子三處連成一線,生生將左上那片黑棋截斷。

  【棄子爭先,前面送出去的白子全是誘餌。】

  【中盤黑棋直接寄了。】

  李妄夾在指間的黑子停了半息,又落下。

  李曜緊隨落子。

  白子接上外勢。

  先前被舍掉的角上三子徹底淪為廢棋。

  而中腹黑棋的氣路被逼到了死角,四面八方全是被白棋包抄過來的重圍。

  沈萱看著那幾枚孤零零的白子,後背竄上一層寒意。

  孫錄事。

  外院管事。

  三名死士。

  一枚枚棄子,死得乾淨。

  

  她端茶的動作沒變。

  【這就是景帝的棋?】

  【人命當邊角料,舊帳當垃圾桶。】

  【太子棄幾個外圍棋子,他不僅不怪,還幫著把舊檔蓋棺。】

  【景帝,真是當世最強權限狗。】

  李妄執棋的手指緊了一下。

  很短。

  短到只有棋子在他指腹間換了個角度。

  李曜抬眼看他。

  「怎麼不救?」

  李妄看著棋盤。

  中腹已成死局。

  若再填子,只會連右下那點活路也賠進去。

  他落下一子,沒入中腹死地旁側。

  斷尾。

  李曜拈起一枚白子,順勢落在黑棋捨棄的空門處,將那大片死子徹底絞殺。

  「捨得?」

  李妄語氣平穩。

  「父皇教導過,貪多嚼不爛。」

  他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邊角。

  「兒臣只求守住自家這方寸之地便足矣。」

  方寸之地。

  七皇子府。

  昭隱殿。

  西暖閣。

  還有……她。

  而沈萱正低著頭,盯著茶盞里晃動的水面。

  【下得真憋屈。】

  【要是在現代,老李早把棋盤掀了,再罵一句「你開掛玩個屁」。】

  【但現在不能掀。】

  【掀了,景帝就能連桌帶人一起砍。】

  【忍吧。】

  她指尖抵著茶盞底,指節慢慢繃緊。

  【等我們拿到南堰舊主手裡的真帳。】

  【等一切證據鏈閉合。】

  【等景帝這個掛逼也得必須坐到程序桌前。】

  【我們遲早翻盤。】

  李妄眼底的冷意鬆了些。

  我們……

  他仍看著棋盤。

  只把黑子落在右下最窄的一處夾縫。

  那一手看著狼狽。

  像被白棋逼得退無可退,只能縮在邊角苟活。

  可棋子落定後,右下原本緊窄的黑棋忽然透出一眼。

  近侍看不懂。

  沈萱卻盯住了那一處。

  【咦?】

  【這位置……竟沒死?】

  【邊角還留了一口氣。】

  【可以啊老李。】

  【表面認慫,背地裡偷家是吧?】

  李妄垂眸,面色不改。

  李曜看著棋盤中那片成活的黑子。


  「棄腹求邊,倒教你穩住了這方寸之地。」

  他拈起一枚白子,重重落下,將黑棋向外的氣口徹底封死。

  「只是偏安一隅,終究成不了大氣候。」

  李妄接得很快。

  「能活,便不算小。」

  李曜笑了一聲。

  笑聲不高。

  卻讓殿內宮人齊齊低了頭。

  沈萱端著茶,往後退了半步。

  【高手過招,菜雞避讓。】

  【別濺我血。】

  李曜又落一子。

  白棋轉去左邊。

  李妄補斷,護眼。

  沈萱端著茶盞,手腕酸意一點點往上爬。

  她越看越明白。

  【這盤棋根本不是沖輸贏來的。】

  【是在測試李妄會不會裝孫子。】

  【但老李裝得還真夠穩。】

  【這要換我,三步破防,五步陰陽怪氣,十步可能已經開始申請重開了。】

  【……這麼說自己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李妄落子的手又停了一下。

  隨即,他把黑子放入棋盤。

  棋聲清亮。

  李曜掃他一眼。

  「心不亂?」

  李妄收回手。

  「輸了棋,不丟人。」

  李曜問:「那什麼丟人?」

  李妄看著棋盤邊角那一塊黑地。

  「明知救不活,還拖著整盤陪葬。」

  沈萱垂眼看著棋盤。

  茶盞還穩穩捧著,袖口卻被熱氣熏出潮意。

  棋盤中腹,那片死透的黑子還沒被提走。

  她忽然想起孫錄事的妻兒。

  他們死在那場再尋常不過的走水裡。

  李曜沒有立刻落子。

  他端起茶盞,卻沒有飲。

  茶蓋撥開浮葉,茶煙漫上來,遮住他的眉眼。

  半晌,白子終於落下。

  又是一記逼迫。

  棋到此時,已無大起大落。

  白棋厚勢占滿全局。

  黑棋只剩右下那一小塊,還吊著最後一口氣。

  沈萱盯著右下局勢。

  腦子裡浮出府門外的御史台、宗人府、兵部、戶部。

  四面都是白子。

  昭隱殿那點能喘氣的地方,竟像棋盤上的那一小塊。

  而此刻,他們還身處宮中。

  在景帝眼皮底下。

  【不妙。】

  【老皇帝今天不是單純敲打。】

  【他是在確認李妄到底能退到哪一步。】

  【要是李妄真退到了邊角……】

  【下一手,景帝未必還會讓這塊邊角活著。】

  李妄指間黑子,毫不遲疑地按下。

  那塊吊了半局命的黑棋,終於穩住。

  棋盤天地廣闊。

  可黑棋能守的地方,只剩這一角。

  南薰殿裡沒有人說話。

  棋盤上零碎的空處,被一處處封死。

  沈萱端茶端得手腕酸到發麻,掌心都被托盤邊緣硌出印子。

  可茶盞里的水紋,仍舊沒亂。

  到了這一步,李曜反倒慢了。

  有幾處白棋分明還能壓死,他偏偏繞開。

  明明能殺,卻留半寸。

  明明能贏,卻不急著贏。

  直到一枚棋子落定。

  近侍上前數目。

  數到最後,他停了一息。


  這個數目太巧。

  巧得他不敢露出絲毫異色。

  他俯身回稟。

  「陛下白棋勝……半子。」

  半子。

  不多不少。

  沈萱仍舊低眉站著。

  【控分?】

  【這老頭是故意的吧?】

  【贏半子,比大勝還噁心。】

  【意思是:不是你只輸半子,是朕只讓你輸半子。】

  李妄垂眼看著棋盤。

  右下那顆黑棋還活著。

  這便夠了。

  李曜將手中剩下的白子丟回棋盒。

  嘩啦一聲。

  清脆,冷硬。

  「老七。」

  李妄起身作揖。

  「兒臣在。」

  李曜卻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殘局,落在斜後方的沈萱身上。

  沈萱立刻屈膝。

  「奴婢在。」

  李曜將棋盒蓋上。

  「站了這麼久,茶倒是一滴沒灑。」

  沈萱低眉順眼。

  「奴婢愚鈍,只知奉茶,不敢擾陛下與七殿下對弈。」

  【你大爺的。】

  【老子手腕酸得要死!】

  李妄看著棋盤,沒接話。

  李曜端起茶盞,指腹沿著杯壁慢慢轉了一圈。

  「方才下棋時,朕想起還有一樁事。」

  棋案旁,近侍正要收子,聞言又把手收了回去。

  李妄原本已要離開棋案,聞言又停在原處。

  沈萱也沒動。

  托盤仍端在身前,裙擺落著鞋尖。

  李曜語氣溫和。

  「老七,你有多久沒去華清宮看你母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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