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聲清脆,卻把南薰殿裡最後那點飯後餘溫掃盡了。
李曜落子極快,白棋自中腹侵入,先舍角上三子,再逼黑棋應手。
李妄執黑,沒急著救,只將棋子落在右下。
沈萱捧著茶,立在斜後方,目光落在縱橫交錯的棋盤上,幾番應手後,白子三處連成一線,生生將左上那片黑棋截斷。
【棄子爭先,前面送出去的白子全是誘餌。】
【中盤黑棋直接寄了。】
李妄夾在指間的黑子停了半息,又落下。
李曜緊隨落子。
白子接上外勢。
先前被舍掉的角上三子徹底淪為廢棋。
而中腹黑棋的氣路被逼到了死角,四面八方全是被白棋包抄過來的重圍。
沈萱看著那幾枚孤零零的白子,後背竄上一層寒意。
孫錄事。
外院管事。
三名死士。
一枚枚棄子,死得乾淨。
她端茶的動作沒變。
【這就是景帝的棋?】
【人命當邊角料,舊帳當垃圾桶。】
【太子棄幾個外圍棋子,他不僅不怪,還幫著把舊檔蓋棺。】
【景帝,真是當世最強權限狗。】
李妄執棋的手指緊了一下。
很短。
短到只有棋子在他指腹間換了個角度。
李曜抬眼看他。
「怎麼不救?」
李妄看著棋盤。
中腹已成死局。
若再填子,只會連右下那點活路也賠進去。
他落下一子,沒入中腹死地旁側。
斷尾。
李曜拈起一枚白子,順勢落在黑棋捨棄的空門處,將那大片死子徹底絞殺。
「捨得?」
李妄語氣平穩。
「父皇教導過,貪多嚼不爛。」
他又拈起一枚黑子,落在邊角。
「兒臣只求守住自家這方寸之地便足矣。」
方寸之地。
七皇子府。
昭隱殿。
西暖閣。
還有……她。
而沈萱正低著頭,盯著茶盞里晃動的水面。
【下得真憋屈。】
【要是在現代,老李早把棋盤掀了,再罵一句「你開掛玩個屁」。】
【但現在不能掀。】
【掀了,景帝就能連桌帶人一起砍。】
【忍吧。】
她指尖抵著茶盞底,指節慢慢繃緊。
【等我們拿到南堰舊主手裡的真帳。】
【等一切證據鏈閉合。】
【等景帝這個掛逼也得必須坐到程序桌前。】
【我們遲早翻盤。】
李妄眼底的冷意鬆了些。
我們……
他仍看著棋盤。
只把黑子落在右下最窄的一處夾縫。
那一手看著狼狽。
像被白棋逼得退無可退,只能縮在邊角苟活。
可棋子落定後,右下原本緊窄的黑棋忽然透出一眼。
近侍看不懂。
沈萱卻盯住了那一處。
【咦?】
【這位置……竟沒死?】
【邊角還留了一口氣。】
【可以啊老李。】
【表面認慫,背地裡偷家是吧?】
李妄垂眸,面色不改。
李曜看著棋盤中那片成活的黑子。
「棄腹求邊,倒教你穩住了這方寸之地。」
他拈起一枚白子,重重落下,將黑棋向外的氣口徹底封死。
「只是偏安一隅,終究成不了大氣候。」
李妄接得很快。
「能活,便不算小。」
李曜笑了一聲。
笑聲不高。
卻讓殿內宮人齊齊低了頭。
沈萱端著茶,往後退了半步。
【高手過招,菜雞避讓。】
【別濺我血。】
李曜又落一子。
白棋轉去左邊。
李妄補斷,護眼。
沈萱端著茶盞,手腕酸意一點點往上爬。
她越看越明白。
【這盤棋根本不是沖輸贏來的。】
【是在測試李妄會不會裝孫子。】
【但老李裝得還真夠穩。】
【這要換我,三步破防,五步陰陽怪氣,十步可能已經開始申請重開了。】
【……這麼說自己是不是有點不太好?】
李妄落子的手又停了一下。
隨即,他把黑子放入棋盤。
棋聲清亮。
李曜掃他一眼。
「心不亂?」
李妄收回手。
「輸了棋,不丟人。」
李曜問:「那什麼丟人?」
李妄看著棋盤邊角那一塊黑地。
「明知救不活,還拖著整盤陪葬。」
沈萱垂眼看著棋盤。
茶盞還穩穩捧著,袖口卻被熱氣熏出潮意。
棋盤中腹,那片死透的黑子還沒被提走。
她忽然想起孫錄事的妻兒。
他們死在那場再尋常不過的走水裡。
李曜沒有立刻落子。
他端起茶盞,卻沒有飲。
茶蓋撥開浮葉,茶煙漫上來,遮住他的眉眼。
半晌,白子終於落下。
又是一記逼迫。
棋到此時,已無大起大落。
白棋厚勢占滿全局。
黑棋只剩右下那一小塊,還吊著最後一口氣。
沈萱盯著右下局勢。
腦子裡浮出府門外的御史台、宗人府、兵部、戶部。
四面都是白子。
昭隱殿那點能喘氣的地方,竟像棋盤上的那一小塊。
而此刻,他們還身處宮中。
在景帝眼皮底下。
【不妙。】
【老皇帝今天不是單純敲打。】
【他是在確認李妄到底能退到哪一步。】
【要是李妄真退到了邊角……】
【下一手,景帝未必還會讓這塊邊角活著。】
李妄指間黑子,毫不遲疑地按下。
那塊吊了半局命的黑棋,終於穩住。
棋盤天地廣闊。
可黑棋能守的地方,只剩這一角。
南薰殿裡沒有人說話。
棋盤上零碎的空處,被一處處封死。
沈萱端茶端得手腕酸到發麻,掌心都被托盤邊緣硌出印子。
可茶盞里的水紋,仍舊沒亂。
到了這一步,李曜反倒慢了。
有幾處白棋分明還能壓死,他偏偏繞開。
明明能殺,卻留半寸。
明明能贏,卻不急著贏。
直到一枚棋子落定。
近侍上前數目。
數到最後,他停了一息。
這個數目太巧。
巧得他不敢露出絲毫異色。
他俯身回稟。
「陛下白棋勝……半子。」
半子。
不多不少。
沈萱仍舊低眉站著。
【控分?】
【這老頭是故意的吧?】
【贏半子,比大勝還噁心。】
【意思是:不是你只輸半子,是朕只讓你輸半子。】
李妄垂眼看著棋盤。
右下那顆黑棋還活著。
這便夠了。
李曜將手中剩下的白子丟回棋盒。
嘩啦一聲。
清脆,冷硬。
「老七。」
李妄起身作揖。
「兒臣在。」
李曜卻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過殘局,落在斜後方的沈萱身上。
沈萱立刻屈膝。
「奴婢在。」
李曜將棋盒蓋上。
「站了這麼久,茶倒是一滴沒灑。」
沈萱低眉順眼。
「奴婢愚鈍,只知奉茶,不敢擾陛下與七殿下對弈。」
【你大爺的。】
【老子手腕酸得要死!】
李妄看著棋盤,沒接話。
李曜端起茶盞,指腹沿著杯壁慢慢轉了一圈。
「方才下棋時,朕想起還有一樁事。」
棋案旁,近侍正要收子,聞言又把手收了回去。
李妄原本已要離開棋案,聞言又停在原處。
沈萱也沒動。
托盤仍端在身前,裙擺落著鞋尖。
李曜語氣溫和。
「老七,你有多久沒去華清宮看你母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