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起身,垂手而立。
「兒臣近日案務纏身,未能晨昏問安,是兒臣不孝。」
李曜撥了撥佛珠。
「既知不孝,今夜便去。」
沈萱端茶的手一僵。
李曜沒給李妄開口的餘地。
「天色晚了,宮門落鑰在即。」
「你帶沈萱一同去華清宮,向你母妃請安。」
「今夜,便宿在那邊。」
殿內靜了一息。
賜宿。
兩個字沒明說,卻已落成了旨意。
李妄先跪下。
「兒臣遵旨。」
沈萱隨即跪地。
「奴婢遵旨。」
【好傢夥。】
【飯局、棋局、住宿一條龍。】
【皇帝服務真周到,直接把人扣宮裡了。】
【今晚昭隱殿、大理寺、南堰舊部,所有線索交接全斷。】
李曜看著李妄。
「去吧。」
兩人退出南薰殿。
夜色壓在宮牆上,燈籠一盞盞亮起。
宮道長而直,前後都有宮人引路,退無可退。
沈萱低眉跟著,步子穩,心裡已經把景帝罵出一整本行政法案例集。
【華清宮是老李母妃的地盤。】
【聽著像回娘家,實際上是換個籠子。】
李妄袖擺垂下,走近半步。
寬大的玄色衣袖擋住旁人視線。
他聲音很低。
「到華清宮,隨機應變。」
沈萱眼皮沒抬。
「奴婢明白。」
【隨機應變?】
【你倒是說說隨機到什麼程度?】
【要是你娘讓我表演才藝,我現場背大周律算不算才藝?】
李妄唇線收了一下。
「少說話。」
沈萱低聲。
「是。」
【就不!】
華清宮到了。
宮門前燈火明亮。
按理該先由宮人通報,再由內侍引見。
可門內腳步聲急促。
下一瞬,一名身著素紫宮裝的女子親自迎了出來。
她眉眼溫柔,鬢邊只插一支雕花木簪,身上沒有多少貴氣逼人的珠翠,卻讓宮人齊齊跪下。
「娘娘。」
靜貴妃沒理會跪了一地的宮人,徑直走到李妄面前。
她的目光在他左肩停了半息,又像怕旁人看出端倪,很快移開。
「來了就好。」
李妄行禮。
「兒臣見過母妃。」
靜貴妃伸手扶他,卻在半路轉向沈萱。
沈萱剛要跪,手腕便被一雙溫熱的手握住。
「這位便是沈姑娘?」
沈萱心頭一跳。
「奴婢沈萱,見過貴妃娘娘。」
靜貴妃上下看她,眼底帶笑。
「果真是個好孩子。」
沈萱:「……」
【等等!】
【這個開場總感覺很不對勁。】
【正常流程不該問罪臣女使為何伴駕入宮嗎?】
靜貴妃從腕上褪下一隻玉鐲。
玉色溫潤。
她不由分說套到沈萱左腕上。
「初次見面,也沒備什麼好東西。」
沈萱臉色都被嚇白了。
「娘娘,此物貴重,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受。」
靜貴妃按住她的手。
「不低。」
她抬眼看向李妄,聲音不輕不重,正好夠周圍宮人們聽見。
「我兒眼光極好。」
沈萱:「……」
【什麼玉鐲?】
【什麼眼光?】
【我不是來謝恩的嗎?怎麼突然領婆婆見面禮?】
李妄站在一旁,目光掠過宮門外低頭的內侍。
他明白了。
這鐲子不是單給沈萱的。
是給宮門外那幾雙眼睛看的。
景帝剛在南薰殿試探他能退到哪一步。
他與定北王府往來之名,早已滿京皆知。
母妃便替他添一筆荒唐名聲。
一個沉迷罪臣女色的七皇子,遠比一個和定北王府結親、又有大理寺證人輔佐的皇子安全。
李妄抬步走近。
「母妃既給了,你便收著。」
沈萱愣住。
「殿下……!」
李妄抬手,替她拂開鬢邊一縷碎發。
指腹順著耳側落下,輕輕碰到她發燙的耳垂。
「這些日子在昭隱殿,她確實辛苦。」
他語氣平淡,偏每個字都像故意說給旁人聽。
「白日理卷,夜裡核帳,連本殿下內寢都不肯離得太遠。」
沈萱腳趾差點把華清宮的地磚摳出一座昭隱殿。
靜貴妃笑意更深。
殿外幾個宮人頭低得更厲害。
沈萱耳朵紅透,強撐著福身。
「奴婢只是奉命查卷,不敢居功。」
【李妄你大爺!】
【什麼叫內寢都不肯離遠?】
【那是你強行讓我留宿!】
【還有手!手拿開!耳垂是能隨便摸的嗎?】
【你這是演戲還是趁機夾帶私貨?!】
【死變態!】
李妄聽著那一串彈幕,眼底笑意險些沒憋住。
他非但沒收手,還用指腹輕輕捻了一下她耳垂。
沈萱肩膀一抖。
靜貴妃當即轉身吩咐嬤嬤。
「去,快把偏殿收拾出來。」
嬤嬤應聲。
靜貴妃又看向沈萱,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肩背上。
「夜裡風重,瞧你這身子骨,便別跟著他來回折騰了。」
沈萱心頭咯噔一下。
【偏殿?】
【收拾?】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讓我倆住一起吧?】
【之前在昭隱殿,至少沒什麼外人知道,除了翠兒,玄一首領,還有霍將軍。】
【現在,這裡可是在皇宮啊!】
李妄垂眼看她。
「多謝母妃。」
沈萱眼前一黑。
【你謝什麼謝!】
【你倒是反駁啊!】
【關鍵時候這麼聽娘話?】
【這麼孝順,那你叫我一聲義父,我替你叛逆!】
靜貴妃聽不見她的沉默尖叫,只顧拉著她進殿,問了幾句手傷,又問是否怕冷。
沈萱全程低眉答話。
靜貴妃句句溫和,卻句句堵死退路。
「既是小遲身邊的人,便不用拘束。」
「他性子冷,若有虧待你,告訴本宮。」
「今晚安心歇著,外頭的事,不必管。」
沈萱差點笑出聲。
【小遲?】
【狗李妄乳名居然叫小遲?】
【難怪這麼能忍,原來從小就被親媽安排延遲上線。】
【不行,不能笑。笑出聲會被小遲滅口的!】
【對了,娘娘。】
【您兒子不是虧待我。】
【他是精準迫害我。】
夜深。
華清宮偏殿的門被推開。
紅燭已經點上。
屋子不大,陳設乾淨,靠牆只有一張極窄床榻。
一床薄被。
一個枕頭。
沈萱站在門口,腳停在原地。
嬤嬤笑眯眯道:「娘娘吩咐,夜裡宮門落鎖,殿下與沈姑娘莫要再出來吹風。」
話音剛落。
門從外頭合上。
咔噠。
落鎖聲清清楚楚。
沈萱慢慢扭頭看向李妄。
李妄也看著那張榻。
半晌,他才開口。
「母妃做戲向來周全。」
沈萱轉身就抱住旁邊紅柱。
「殿下自己睡!」
李妄挑眉。
沈萱壓低聲音。
「……奴婢站一宿。」
【我就是死。】
【死外邊。】
【從這根柱子上吊下去。】
【也絕不跟你擠那張迷你床!】
李妄慢慢解開外衫。
沈萱抱柱子的手更緊了。
「你幹什麼?!」
李妄把外衫搭到榻邊,一步步走近。
「睡覺啊。」
沈萱貼著柱子往後躲。
「殿下先睡,奴婢守夜。」
李妄先掃了眼緊閉的門,又聽了聽外頭漸遠的腳步聲。
確認沒人貼門,他才抬手撐在柱側,將她虛虛困住。
紅燭光落在他側臉,眼底那點笑意藏得很壞。
「之前又不是沒有同床共枕過。」
他低頭,聲音貼在她耳邊。
「還害羞什麼?」
沈萱呼吸一亂。
【誰害羞了!】
【那是在昭隱殿!安全屋!有機關!有暗衛!】
【這裡是後宮!是敵方野區!】
【你這個打野到底會不會玩!】
她抬手想推他,又怕動靜太大。
「那不一樣!」
李妄問:「哪裡不一樣?」
沈萱瞪他。
李妄看著她紅透的臉。
「心虛?」
沈萱氣得差點咬人。
「我心虛什麼?」
「那便睡。」
「我不睡!」
「怕我?」
「笑話!」
「那是怕自己?」
沈萱噎住。
李妄低笑一聲。
「沈萱,你現在這副樣子,比方才在南薰殿還緊張。」
沈萱剛要罵。
李妄臉色忽然一變。
他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手扣住她腰,將人按向榻上。
沈萱眼睛驟然睜大。
【你瘋——!】
下一瞬,她也聽見了。
窗外有一點極輕的響動。
像紙被細針戳開。
紅燭搖了一下。
一截點燃的迷香,從窗紙破口處悄悄探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