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從窗縫透入,起先只有細白一線,沿著帳頂橫樑移過。
待那線光洇成淺金時,案上半截殘燭的影子已被拖到榻腳。
沈萱醒來時,軟筋香的余勁尚未散盡,知覺從腳踝連回指尖,腿軟腰虛,腦子卻先把昨夜那出荒唐戲捋了個遍。
冷木沉香混著男人身上的溫熱貼在頸側,隔著中衣一路烘到耳根。
她還沒睜眼,掌下那片玄色衣料便隨呼吸輕輕起伏。
沈萱的呼吸瞬間懸住。
眼皮一點點往下挪。
一截鬆散的玄色領口。
冷白的鎖骨。
還有那條橫在她腰側、到現在也沒鬆開的右臂。
她大半個身子,都陷在李妄懷裡。
側臉壓著他的衣料。
額頭還抵在他肩窩。
沈萱眼前一黑。
【沈凡軒,你真完了。】
彈幕在腦海里炸開,刷得飛快。
【你不僅彎了,你還是個變態!】
【你到底是怎麼睡出這種小嬌妻姿勢的!】
【趁他現在還沒醒,趕緊撤!撤撤撤!】
李妄閉著眼,呼吸平穩。
其實在她夢裡第一句離譜夢話彈幕冒出來時,他就醒了。
那時沈萱還睡得沉,半截身子往榻邊滑。
他若鬆手,她八成能直接滾下去。
於是他一直沒動。
只靜靜聽著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從沉沉睡熟,到察覺異樣後猛然屏息。
再到此刻,徹底停住。
偏殿裡靜得很。
她屏息、蜷指、肩背一點點繃緊,全落在他耳里。
當然,還有那滿屏彈幕。
字字清楚,句句暴擊。
李妄面色沉靜。
只有碎發遮不住的耳尖,一點點紅透了。
沈萱提著半口氣,在心底喊了聲預備。
開始金蟬脫殼。
先是左腿往內側慢慢地收半寸。
停。
豎起耳朵聽他呼吸。
【很好。】
【沒醒。】
再悄悄收半寸。
橫在腰間上的手臂,仍舊分毫不松。
她屏住氣,慢慢把自己的腦袋從他肩窩裡挪出去。
髮絲摩挲。
窄榻輕響。
那點細碎動靜,在此刻被放得格外清楚。
李妄喉結滾了一下。
他下頜繃緊,後槽牙咬住,耳根那點緋紅一路燒到後頸。
沈萱正艱難撤退,餘光忽然掃見他耳側那片顏色。
她整個人身形一頓。
【他……他耳朵怎麼紅了?】
【這個變態睡覺還能睡出這種顏色?】
【等等!】
【這人該不會在做什麼帶顏色的夢吧?】
【大家都是兄弟!】
【你夢裡要是敢拿我當女主角,老子現在就跟你爆了!】
【不能因為員工現在這具身體是女的,你就把員工當生理幻想對象。】
【這叫性騷擾加雙重剝削!我要申請勞動仲裁!】
李妄耳尖的顏色又深了一截。
他實在是忍不下去。
而此時,睡在里側的沈萱為了金蟬脫殼,正小心翼翼地抬起左腿。
榻太窄,李妄又擋在外面,她只能像做賊一樣,試圖越過他的身子跨出去。
就在她的腳底板懸在他腰腹上方,差半寸就要落腳借力的時候……
李妄眼皮猛地掀開。
漆黑的眸子裡沒有半點初醒的迷濛,直直撞上沈萱的視線。
目光下移。
落在她懸在半空、正試圖跨過去的左腿上。
一息。
兩息。
三息。
李妄聲音沉冷,聽不出半分剛醒的啞意。
「沈萱。」
他盯著那條腿。
「你這腿是廢了,要本殿下替你接骨。」
他頓了頓,音色更涼。
「還是說你想踩著本殿下登基?」
沈萱:「……」
【大腦當場黑屏。】
求生欲卻先一步占領高地。
她神色端莊,連眼角那顆淚痣都透著本分守己。
「奴婢見殿下睡得不安穩……」
她艱難補完後半句。
「正試圖以民間推拿之法,為殿下舒筋活血呢。」
【推拿你大爺!】
【我在說什麼驚天無厘頭廢話!】
【法學系第一辯手的英名,今日全毀在這張破床上!】
李妄靜默片刻。
他微微仰起下頜,闔了闔眼。
再睜眼時,又是那副冷麵活閻王的做派。
他抬手,五指精準扣住她懸空的左腳踝,不輕不重往榻上一放。
動作乾脆,不給人商量餘地。
「推拿。」
他鬆開手,語氣涼薄。
「回府後,去昭隱殿內寢。」
「把你這套民間推拿之法,寫成條陳。」
「本殿下親自驗。」
沈萱:「……」
李妄別開眼,視線落到窗邊那點晨光上。
「穿衣。」
沈萱藥勁已退了大半,只剩腰腿還軟。
她立刻滾到內側,背對著他,手指飛快整理被壓皺的素白中衣交領。
【推拿?你說的那是叫推拿嗎?!】
【那分明叫非法拘禁加人身價值壓榨!】
窄榻上,兩人一里一外坐著,中間隔出一掌寬。
被褥還亂著,誰也沒先看誰。
殘香散盡,地磚上鋪了一層淺金。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叩門。
老嬤嬤隔著門開口,聲音不高,尾音卻圓融得很。
「殿下,沈姑娘,可是起了?」
「娘娘命奴婢備了溫水,說此處夜裡涼,特讓老奴來看看,兩位昨夜……可曾受了寒?」
話音落下,門外便安靜了。
她沒催。
只是靜靜候著。
就像是連屋裡一聲衣料輕響,都不肯放過。
沈萱系帶子的手一頓。
【送溫水是假,宮廷售後回訪是真。】
【昨夜那柱暖情香有沒有完成KPI,全等著她隔門驗收呢。】
李妄坐正,撫平袖口,開口時仍是慣常的冷厲。
「知道了。」
他偏頭掃了沈萱一眼,眸色微斂。
沈萱理好裙裾,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
冷風灌進屋內,將兩人身上殘存的檀香和暖香一併吹散。
紅牆金瓦映著晨光,華清宮端肅清明,可沈萱心底卻掠過方才藏在碎發後的那點薄紅。
【算了。】
【做一棵聽不懂話的盆栽,也挺安全。】
李妄立在她身後兩步,看著那道單薄背影,低頭整了整袖口。
昨夜這齣戲還沒收尾,出了這扇門,御前近侍要探口風,中宮皇后的人會拿規矩挑刺,宮門交接冊上多寫一個含糊字,都可能被送到父皇案頭。
今日要先從華清宮脫身,回府後還要收攏玄一那條暗線,昨夜綴住的南堰舊部也該有回音。
至於她那句「盆栽」……
不過是心虛之後,又把自己往殼裡縮。
門外,老嬤嬤又開了口。
「殿下,娘娘已在正殿備了早膳,請兩位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