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站在窗邊,手還按著衣襟。
藥勁雖退,腰腿卻仍發虛。
昨夜那張窄榻、那柱暖情香、還有李妄橫在她腰間的手,全在腦子裡輪番播放。
【救命。】
【這屬於非法加班後的工傷復盤。】
【老李昨晚絕對算半個死變態。】
【不對,他頂多算披著冷酷皮的純情怪。】
李妄看向她。
純情怪。
很好。
昨夜還說讓他別一個人扛,天一亮就開始罵他。
他走到她身前。
沈萱立刻後退半步。
「殿下?」
李妄沒答。
他抬手,指腹隔著衣料,替她把頸側那點翹起的交領捋齊。
衣料窸窣。
指尖隔著布料一掠即離。
沈萱立馬將手指搭在衣襟上。
【他幹什麼?】
【門外有人!】
【不是,正因為門外有人所以他才幹?】
【李妄你這個職場表演型人格!】
李妄低低咳了一聲。
聲音不重,卻剛好能透過門縫傳出去。
門外老嬤嬤會意,含笑出聲。
「殿下與沈姑娘若已收拾妥當,娘娘還在正殿候著。」
李妄收回手,語氣照舊。
「知道了。」
「是。」
腳步聲退開。
沈萱捂著領口,盯著他。
李妄掃她一眼。
「只是做戲。」
沈萱咬牙福身。
「奴婢明白。」
【做戲就做戲,摸我領子算什麼?】
李妄轉身取外衫,唇角收了回去。
華清宮正殿已擺好早膳。
靜貴妃坐在上首,今日換了淺青宮裝,發間仍只有那支木簪。
她目光先落在李妄肩上,又極快轉到沈萱臉上。
沈萱斂目行禮。
「奴婢見過貴妃娘娘。」
靜貴妃看見她眼尾殘紅,眼底多了笑。
「昨夜睡得可好?」
沈萱後背一緊。
「回娘娘,奴婢……睡得很好。」
【好個頭。】
【一宿不是被藥放倒,就是被人當現場道具。】
【大周勞動法在哪裡?我要背全文抗議。】
靜貴妃抬手。
「快坐。」
沈萱剛要推辭,李妄已經開口。
「母妃賜座,你就坐。」
沈萱只好在側邊坐下。
早膳是南邊風味。
蝦籽小餛飩、蟹粉豆腐、桂花糯米藕、細白魚片粥,還有一盞紅棗血燕粥。
靜貴妃看了嬤嬤一眼。
嬤嬤立刻將血燕粥送到李妄手邊。
李妄卻沒動自己的碗。
他直接端過那盞粥,放到沈萱面前。
沈萱一愣。
李妄拿起玉匙,慢慢攪了攪。
「棗核去了。」
殿內宮人齊齊垂頭。
靜貴妃端茶的手停了一停。
沈萱臉上乖順,耳根卻紅得厲害。
【當眾餵飯預備動作?】
【老李,你演昏君就演昏君,別這麼專業。】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昨晚真色令智昏。】
李妄把玉匙擱在碗沿。
「趁溫。」
沈萱只能接過。
「謝殿下。」
靜貴妃笑了。
「小遲從前可不會照顧人。」
李妄面不改色。
「如今會了。」
沈萱差點被粥嗆住。
【小遲。】
【哈哈哈哈小遲。】
【這乳名攻擊力太強了。】
【壞了,以後聽一次笑一次,本質難繃。】
李妄夾起一塊糯米藕,放進她碟中。
他的動作很輕,眼神卻落到她臉上。
沈萱立刻埋頭喝粥。
靜貴妃沒拆穿。
「懂得疼人,便好。」
這話落下,殿內安靜了些。
沈萱捧著碗,指尖慢慢收緊。
【行。】
【貴妃娘娘這是把昨夜那場戲續上了。】
七皇子李妄,昨夜宿在華清宮偏殿,晨起還親自給罪臣女使攪粥。
荒唐。
輕浮。
不堪託付軍權。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暫時安全。
早膳用完,靜貴妃親自送兩人來到殿門。
她替李妄理了理袖口,聲音很低。
「左肩舊傷別再強撐,回府後先讓府醫看過再議其它。」
李妄垂眼。
「兒臣知道。」
靜貴妃又看沈萱。
她的目光在沈萱腕間那隻玉鐲上停了停,又落回她蒼白的臉上。
「昨夜委屈你了。」
沈萱一怔,立刻福身。
「奴婢不敢。」
靜貴妃沒有讓她跪深,只抬手扶了扶她的腕。
玉鐲冰涼,掌心卻是溫的。
「你身子弱,別總硬撐。」
她聲音仍舊溫和,卻比方才低了些。
「小遲若欺負你,便來告訴本宮。」
沈萱垂眸應下。
「奴婢謝娘娘。」
【這話聽著像撐腰,細品又像婆婆級售後回訪。】
【但是,我還是不得不說。】
【娘娘,您兒子欺負人的方式比較高級。】
【他不打人,他搞績效、近身壓迫、強制同床。】
【還會趁做戲摸人領子。】
靜貴妃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玉鐲還在沈萱腕上,冰涼沉重。
兩人出華清宮時,天光已亮。
宮道上,李妄走在外側。
沈萱跟在半步後。
她低聲道:「貴妃娘娘這一局,暫時應該能穩住陛下。」
李妄沒回頭。
「暫時。」
「但中宮不會放過昨夜的事。」
「所以我們必須要出宮。」
沈萱點頭。
宮門近在眼前。
負責登記的內務府太監早已候著,手裡捧著交接冊,笑得恭敬。
「七殿下,沈姑娘,按宮門規矩,離宮前請殿下畫押。」
冊子攤開。
硃砂筆送到李妄手邊。
沈萱原本低著頭,餘光卻掃到冊面。
她瞳孔一縮。
上頭寫著一行小字。
七皇子李妄攜沈氏女,夜宿偏殿,辰時離宮。
夜宿偏殿。
四個字乾淨,含糊,惡毒。
【這是在埋雷啊。】
【只寫夜宿偏殿,不寫奉旨,不寫華清宮,不寫貴妃留膳。】
【明天皇后只要拿這冊子,就能說我無名無分、夜宿皇子偏殿、淫亂後宮。】
【再搬出女訓宮規,教坊司都不用走流程,直接把我提走問罪。】
【好一手文書坑殺。】
李妄接筆的手停住。
沈萱先屈膝半禮。
「公公,奴婢愚鈍,有一處不明。」
太監笑意不變。
「沈姑娘請講。」
沈萱低眉,看著冊面。
「昨夜陛下口諭,命殿下宿於華清宮,貴妃娘娘又留了早膳。」
她聲音很輕,卻足夠宮門前幾名侍衛聽見。
「冊上為何只記夜宿偏殿,不記奉旨,不記華清宮,也不記貴妃留膳?」
太監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李妄垂眼看她。
沈萱仍舊低著頭。
「是奴婢身份低微,不配入冊。」
她話鋒輕輕一轉。
「還是陛下口諭,不必入冊?」
宮門處的風卷著冊頁,紙邊嘩嘩作響。
太監張口,一時接不上。
「沈姑娘誤會了,奴才只是按舊例登記。」
下一瞬。
硃砂筆被李妄擲下。
啪的一聲。
筆尖砸在太監腳邊,紅點濺上他靴面和袍角。
太監臉色一白,撲通跪下。
「殿下息怒!」
李妄俯視他,聲音冷下去。
「父皇親口命本殿下宿於華清宮。」
「你記一個夜宿偏殿。」
他往前一步。
「是不認父皇口諭,暗指本殿下違逆聖意,擅自改宿?」
太監額頭貼地。
「奴才不敢!」
李妄繼續道。
「還是你這奴才,想構陷皇嗣?」
宮門處的侍衛全低了頭。
風吹過冊頁,紙邊嘩嘩作響。
太監嚇得膝蓋發軟,聲音都變了。
「殿下明鑑!奴才照宮門舊式辦事,女眷宿宮離宮的冊式,向來由中宮按例定過,奴才不敢擅改!」
沈萱眼底冷了半分。
【果然。】
李妄笑了一聲,沒有半點溫度。
「中宮規矩,能改父皇口諭?」
太監張口,卻說不出話。
李妄側首。
「來人。」
隨行宮衛立刻上前。
李妄連一個眼神都沒再給他。
「將這非議聖諭的奴才,押去內廷司。」
太監當場癱下去。
「殿下饒命!奴才重寫!奴才立刻重寫!」
李妄沒讓人退。
他只看著那本交接冊。
「寫。」
太監抖著手爬起來,另取一支筆。
李妄一字一頓。
「奉旨宿宮。」
太監寫下。
「貴妃留膳。」
筆尖發顫。
「晨起離宮。」
沈萱掃了眼新改的字。
【漂亮。】
【客觀事實,法定事由,時間閉環。】
【中宮想拿名節殺我?門都沒有。】
李妄拿起冊子,掃了一眼。
「再添一句。」
太監差點哭出來。
「殿下請示下。」
李妄補充。
「沈氏女隨本殿下入宮,始終奉旨在冊。」
太監寫到最後一筆,手腕抖得快要握不住筆。
沈萱盯著那行字,袖中手指終於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