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儀門前的青石板路。
停了下來。
霍凜利索地打起車簾,退開半步抱拳等候。
李妄側身掀袍下車,動作乾脆,轉身時視線落在車廂內。
沈萱坐在原處沒動。
此刻整個人貼在車壁上,目光死盯著車門邊那道三寸高的木檻。
【這破車門窄得跟獨木橋似的。】
【左手戴著一隻不小心就碎了要扣百年月例的玉鐲。】
【老子現在出去,跟拆彈部隊出警有什麼區別?】
【一定要小心!一定不能磕到碰到!】
李妄站在車下。
他的目光越過車沿落在她身上,沒出聲催。
沈萱屏住呼吸,緩緩抬起左腿。
腳尖探出,點上車轅邊沿。
左腕同時高高舉起,遠遠避開車門框上的黃銅包釘。
【穩住。】
【先邁左腿,重心放右邊,手腕抬高,避開車門銅釘。】
【沈凡軒你可以的,這比翻牆簡單。】
李妄原本抬了半寸的右手。
在聽到那句心聲之後,又不緊不慢地收了回去。
他抱臂靠著車轅,看她折騰。
沈萱左腳踩實車轅。
右腳卻絆在裙擺上,身子往前一傾。
左腕直直往車門框上撞去。
她猛地把手腕往回一抽。
鐲子護住了。
可身子卻徹底失去平衡。
整個人朝車轅下栽去。
【完了。】
【一百年月例。】
【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霍凜靴底剛動了半寸。
李妄眼風掃去,霍凜立刻停在原地。
與此同時,李妄垂在身側的手指一緊,靴尖已經下意識往前踏出半步。
沒等他接。
沈萱雙腳亂蹬,順著車轅一路滑了下去。
雙腳落地。
裙角皺成一團。
萬幸,沒摔。
確認沒有絲毫裂紋。
沈萱才提起的肩膀這才慢慢放下來。
李妄將踏出半步的腳收回,看著她蹲在地上摸鐲子的模樣,喉間溢出一聲笑。
轉身往昭隱殿走。
「跟上。」
沈萱拍了拍裙擺站起來,踩著小碎步跟在他身後。
左腕全程端在胸前,手臂繃著不敢打一點彎。
昭隱殿的門被推開。
晨光從窗欞斜入,案上的舊檔依舊摞著,筆架上墨跡半干。
沈萱跨過門檻,餘光直往西暖閣的方向飄。
昨夜人是睡足了,但總覺腰酸腿軟。
現在只想立刻倒下去,直接躺平。
「殿下,奴婢告退,這便回西暖閣……」
「去哪?」
李妄已經在太師椅上坐下。
他將袖口一捋,翻開案上一本舊檔,語氣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過來研墨。」
沈萱腳步停在原地。
李妄沒抬頭,視線落在紙面上,聲音平淡地往下續。
「順便把今早你那套民間推拿條陳,口述一遍。」
沈萱後槽牙咬緊。
【我就知道。】
【這個小遲絕對不會放過我。】
【他記仇,他一定是記仇。】
玄一與霍凜在門內站了不過兩息,極有默契地同時抱拳退出。
殿門合上。
門軸輕響了一聲。
沈萱磨蹭著挪到書案旁。
她取了墨錠,在硯台里一圈一圈研開。
【那我就編。】
【往死里編。】
【把運動康復、筋膜槍原理和法醫學拼起來,再套個經脈穴位的殼子。】
【他大學那會兒又沒輔修過醫,還經常逃課,糊弄得過去。】
沈萱清了清嗓子,斂起神色。
「此法源自南地山民,以指腹按壓筋膜鬱結之處,疏通經脈代償之氣。」
李妄翻了一頁舊檔,沒看她。
「繼續。」
「其法講究循經而行,先松後緊,由淺入深,令氣血自行歸位,而非強行外力催動。」
【這段說得還行,像那麼回事。】
【再加點術語唬他。】
「若肩部舊傷日久,周遭肌理必生代償之力,長此以往筋絡鬱結,便需以指腹寸寸推開,使積血散盡方可。」
李妄終於抬起眼。
他靠在椅背上,單手擱在扶手,目光涼涼地掃過來。
「照你這說法,氣血循經而行,卻要由淺入深。」
沈萱磨墨的手沒停。
李妄聲音裡帶了點懶散的尾音。
「代償之力又需寸寸推開。」
他看著她。
「所以本殿下這經脈到底是正著長的,還是反著長的?」
沈萱磨墨的動作慢了下來。
【完了。】
【他怎麼還懂人體經脈學。】
【權謀系的不應該只會勾心鬥角嗎,誰給你補的醫學常識?】
她眼睫未抬,硬生生補了一句。
「殿下明鑑,此法正因人而異,才稱民間絕學,並無定式。」
李妄把舊檔合上,隨意擱在案角。
他偏過頭看她,語調微揚。
「因人而異?」
「是。」
「那你既然精通此法,紙上空談未免可惜。」
李妄修長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左肩。
「本殿下肩上舊傷尚未完全痊癒,正好缺個人試療效。」
沈萱磨墨的手徹底停了。
【他要我上手?】
【真上手?】
【沈凡軒你給自己挖的坑,現在連棺材板都蓋上了。】
她把墨錠放回硯台,在袖中擦了掌心的汗。
繞過書案走到李妄椅後。
李妄沒回頭,微側了側身,把右肩朝她的方向送了送。
沈萱站在他身後。
目光先落在他左肩。
箭傷雖已近愈,玄色衣料下仍能看出那處肌理僵硬的輪廓。
她的視線在那裡頓了一瞬。
挪開了。
右肩。
只能碰右肩。
她抬起雙手。
十指懸在他肩頭半寸的位置。
遲遲沒有落下去。
李妄垂著眼,看著案面銅鏡里的倒影。
那兩隻手滯在半空,微微發顫。
「怎麼。」
他聲音低下來。
「你這絕學,還沒開始就收功了?」
沈萱咬住內唇。
下一刻,指尖終於落到他肩上。
隔著一層薄料,掌下的肌肉線條硬實得過分。
指尖剛一搭上。
那片肩背立刻極輕微地繃緊了。
沈萱手腕發緊。
指腹在他肩上胡亂按著,又輕又虛,毫無章法。
李妄唇線收緊。
「沈萱。」
「奴婢在。」
「你這力道,是在給本殿下撣灰?」
沈萱手上加了半分力。
【小遲!老子掐不死你!】
李妄聲音更低。
「還是怕碎了鐲子?」
沈萱手指一頓。
左腕上那隻玉鐲磕在他肩頭衣料上。
發出一聲悶響。
兩個人同時沒說話。
李妄沒有躲。
玉石微涼的觸感,隔著薄衣抵在他的骨肉上。
沈萱的指尖猛地往回縮了半寸。
沒敢完全撤開,就這麼懸停在他肩前。
進退失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