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單膝跪地。
「屬下失職,請殿下責罰。」
殿中沒人接話。
門邊甲葉輕響,原本候在廊下的霍凜聽見動靜,跨入殿內,掌心按上刀柄,聲音壓著火氣。
「殿下,末將願親率玄甲衛封鎖四門,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李妄坐在太師椅上。
方才逗弄沈萱時那點散漫,已經收得乾淨。
他指尖搭著扶手,敲了一下。
「跟了一日兩夜,在哪跟丟的?」
玄一報出地名。
「自前夜廢院外綴上他們,我們的人一直遠遠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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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極為警覺,隱匿與反盯梢的手段極老辣。整整一日兩夜,不碰任何明面產業,只在城中各坊兜圈子。」
「今晨破曉,早市開坊,人流湧進崇明坊西市。」
「他們混入泥瓦巷,我們的人不敢貼得太近,最後在巷尾被甩脫。」
沈萱站在椅背側後方,視線落向案几上的京城坊市圖。
【這群南堰舊部的警惕性簡直變態。】
【這沒經歷過專業訓練,我是不信的。】
她上前,抽出李妄手邊的炭條。
「殿下可還記得,前夜玄一大人說過,他們剛撤出廢院時,就連續換路,還避開了南堰分號?」
炭尖落在圖上,果斷點在崇明坊西市的泥瓦巷。
「奴婢前夜以為,他們只是忌憚那四家票號、六家藥鋪、八處貨棧等明面產業。」
「但耗了一整日兜圈子確認安全後,他們最終消失的地方,反倒更有意思。」
她看向玄一。
「暗哨最後是看見他們入巷,還是出巷?」
玄一抬手在圖上一指。
「只見入巷。」
「巷南有三條暗路,一通賭坊,一通舊牙行,一通廢倉區。」
沈萱的炭尖先在賭坊和舊牙行上各點一下。
「賭坊人雜,藏人可以,藏帳不穩。」
「舊牙行來往有牙牌、契紙、保人,容易留下明面痕跡。」
炭尖停在廢倉區兩處舊址上。
「剩下這兩處義倉,名義還在倉冊,實地廢了多年,最適合做藏舊帳的殼。」
她拋出切入點。
「廢棄年限、經手倉吏、近年租占,先查這三樣。」
【南堰商號比網際網路大廠還會套殼。】
【明面上的南堰商號,早被太子和各路權貴滲透爛了。】
【這群舊部才是真正捏著底帳的孤兒。】
【而義倉舊址這種三不管破地方,最適合孤兒藏身。】
李妄目光落回到那兩處義倉舊址上。
「不再追人。」
「去查這兩處義倉的舊籍底帳。」
沈萱聞言,立刻低頭斂目。
「殿下英明。」
【抄作業抄得真絲滑。】
霍凜在一旁聽得眉頭擰緊。
「殿下,既然知道他們極可能藏在義倉舊址,為何不追?」
「就任由他們蟄伏在京城裡?」
李妄沒答話。
沈萱則是主動開口解釋。
「霍將軍,他們既然能耗上一日兩夜,在暗巷裡甩掉玄一大人手底下的精銳,說明他們現在不僅藏在暗處,也在反盯七皇子府的動作。」
「我們在找他們,他們也在試探我們。」
「此刻大動干戈去義倉搜捕,只會逼他們銷毀底帳,或者連夜逃出京城。」
「反之,我們按兵不動,只查舊籍,他們反倒會覺得七皇子府沉得住氣,值得繼續談。」
霍凜盯著坊市圖上的黑線,沉默半晌,果斷抱拳低頭。
「受教。」
沈萱頷首。
【這就對了嘛,武將能聽勸,這破局就容易多了。】
李妄偏過頭,視線掃過沈萱眼底掩不住的疲憊。
折騰了一整晚,剛才又繃著神經跟他周旋,她這副孱弱的身子已經快到極限。
「坐下說話。」
沈萱雙腿發酸,但理智還在。
方才那種擦槍走火的距離感,絕對不能再來第二次。
她垂著眼帘推辭。
「奴婢不敢。女使站著回話,合規矩。」
李妄忽然伸出右手。
大掌穿過兩人之間的空隙,剛好握住她的左腕。
他沒用力,只是將她袖口處那隻靜貴妃賜下的玉鐲,往手腕內側推正了幾分。
粗糲的指腹擦過她細膩的皮膚,酥麻從腕骨一路爬上耳根。
「規矩,是給外人看的。」
沈萱猛地縮回手,耳根轟地燒了起來。
【你大爺!別再拿華清宮售後繼續壓我!】
【你這破規矩分明就是看人下菜碟!】
【篤定我現在不敢跟你把身份底牌全爆了是吧!】
恰在此時,殿門被急促敲響。
殿外暗衛遞信,玄一接過,很快捧進一封加急密札。
「大理寺特使送來的。」
李妄拆開漆封,一目十行掃過。
下一刻,他把信紙壓在案上。
「裴錚多次復驗了銅片。底層殘痕確實是個青字。」
「且並非普通庫號,而是南堰舊主印章的陰文一角。」
沈萱眼睛一亮。
「至少能從疑字轉成舊印線索,入附卷了?」
李妄將密札推到桌面中央。
「只能暫入附卷。」
「燕子磯水關的憑條已被兵部全面封存。」
「裴錚手裡沒有漕運主冊進行比對,大理寺按大周律法,只能將這枚銅片列為疑印。」
「不能入主卷,更不能定案。」
殿中又安靜下來。
霍凜手掌握緊腰間刀柄,咬牙出聲。
「太子這是硬生生把路給堵死了!」
【廢話。】
【李承淵上那道請封疏,加上那三名死士。】
【他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廢井裡那隻不知真假的鐵匣。】
【這所有的套路,都是在給今天這場封帳死局鋪路!】
沈萱卻沒有露出頹色。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密札,目光盯著「不入主卷」四個字。
「裴少卿守規矩。」
她語氣平靜。
「既然主路不能走,那就走旁證。」
李妄靠回椅背。
「怎麼走?」
沈萱聲音冷靜。
「水關憑條被封,是因為那是朝廷大政、軍國重務。」
「皇權既然劃了紅線,自然是誰碰誰死。」
她抬手,再次指向京城坊市圖上那兩個義倉。
「但這些廢棄多年的舊義倉不是,這枚廢井裡的銅片也不是。」
「只要能從義倉里挖出南堰舊部藏匿的底帳,跟這個青字對上,這枚疑印就不再是孤證。」
又將目光移回密札上關於銅片復驗的那一行。
「我們現在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銅片從廢井裡出來。」
「第二,殘痕是南堰舊主印章的陰文一角。」
「第三,這一角里露出了一個青字。」
沈萱的指尖點在密札上,停了一息。
「至於這個青字在舊主印里到底對應的是人名、字號、印號,還是舊印章原本就有的一處殘筆,都還待證。」
老府醫先前那句提醒,她記得很清楚。
【證據鏈第一鐵律。】
【不要替證據腦補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