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指尖一松,炭條沿著紙邊滾到案角。
廢紙上,青字旁多了兩個字。
待證。
炭灰浮在紙面,細碎一層,她撐了這些天的脊背,也在這兩個字落下後徹底鬆了勁。
南堰舊部撤退路,義倉舊籍,銅片附卷,旁證補鏈,幾條線在腦中纏到盡頭,忽然斷成大片空白。
華清宮那味香的余勁仍堵在胸肺間,這些天日夜連軸耗著,氣血到底續不上了。
她眼前發暗,殿外風聲隨之遠去。
李妄眼前的系統彈幕忽然閃了一下。
【靠!這破身體怎麼又突然斷電!】
【李大資本家,老子這算工傷休克。】
【你回頭可不能算我早退扣工資……】
彈幕斷了。
沈萱整個人朝前栽去,前方便是紫檀書案的雕角。
李妄的視線才從坊市圖上移開,太師椅被他帶翻在地,沉沉砸出一聲悶響。
他來不及繞過書案,半身越過案面,一把扣住她單薄的肩,另一隻手先一步拍在桌角上。
沈萱的額頭撞上他的手背。
她已經失了知覺,身子軟得沒有半分力氣,順著案沿往下滑。
李妄繞出書案,將人接進懷裡。
她雙眼闔著,唇上不見血色。
李妄順勢按住她的手腕,指腹下的皮膚涼得嚇人。
系統界面徹底暗下去,一點聲息也沒有。
李妄面色冷到極處。
「玄一!」
這一聲帶著寒氣,殿外候著的人齊齊跪倒,甲片磕在地上,連成一片悶響。
「喚老府醫。」
李妄抱緊懷中人。
「現在。」
玄一應聲掠出。
李妄扯過一旁狐毛大氅,將沈萱裹住,打橫抱起,跨過屏風,把人放到拔步床上。
錦被蓋嚴後,那隻冰冷的手也被他塞回被中。
翠兒端著熱水從外間跑進來,只看了一眼沈萱的臉,腳下一軟,手裡的銅盆重重磕在榻前的矮几上。
半盆熱水潑濺出來,濕了她的裙擺,翠兒卻顧不得燙,撲到榻前,眼淚一下滾出來,卻死死咬住手背不敢出聲。
李妄沒有回頭。
「在側隨時侍奉。」
翠兒胡亂點頭,手抖得快要握不住布巾。
老府醫是被玄一拖進來的,鞋跟磕過門檻,藥箱撞得亂響。
李妄退開半步,目光仍定在她蒼白腕骨間那枚玉鐲上。
「診脈。」
老府醫不敢耽擱,以帕墊住她腕下,先將玉鐲往臂上輕輕推開半寸,才兩指搭上脈門。
片刻後,他眉頭擰起,又過幾息,老臉徹底沉了下來。
「殿下,沈姑娘舊年虧損得厲害。」
「這虧損不是一日兩日,少時寒濕入骨,又兼飢勞驚懼,底子早被拖空了。」
「再加上這月余以來睡少食少,驚悸不斷,氣血暗耗,心神已至強弩之末。」
他看了李妄一眼,話沒再繞。
「昨夜華清宮那香性烈,姑娘靠意志硬撐,藥勁至今沒散,今日又勞神太過,這才一併反撲上來。」
老府醫收回手。
「這並不是尋常昏睡。」
「是心神耗竭,兼藥性反撲所致。」
翠兒手裡的熱帕子險些掉下去。
李妄站在床邊,看著她沒有血色的臉。
「會怎樣?」
老府醫低頭。
「這三日是關口,不宜驟用峻藥,先得安神定悸,把散掉的神氣收回來。」
「貧道開方益氣養血,佐以寧心之藥。」
「若這幾日再驚悸勞神,心血續不上,往後便容易怔忡氣短,夜不能寐,稍勞便喘。」
殿內一時無人開口。
李妄垂眼看著榻上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前世沈凡軒那沒做完的劇本殺推理視頻,又在他腦中亮了一瞬。
宿舍燈亮到天明,上鋪的床簾垂下來半截,床頭筆記本還停在未剪完的片段上,沈凡軒靠在亂紙堆里,從此再也沒罵過他一句。
那時他遲了一步。
這一回,人就在他眼前。
「開方。」
老府醫立刻應下。
李妄轉向門外。
「霍凜。」
霍凜跨入內殿,抱拳垂首。
「末將在。」
「昭隱殿內寢、西暖閣,從現在起封鎖消息。」
李妄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楚。
「案卷、帳目、舊檔、外頭傳話,不許進她耳朵。」
霍凜抬眼,明顯怔了一下。
李妄沒有停。
「外圍照查。」
「玄一繼續盯義倉舊籍,霍凜守府門。該遞大理寺的證物照遞,該盯東宮的暗線照盯。」
「但誰敢拿案子逼她開口,先暫且押下。」
「府里自己人膽敢漏半句案卷消息……」
「直押暗牢。」
霍凜俯首抱拳。
「末將遵命。」
玄一也在門外垂首。
「屬下明白。」
老府醫寫完方子,交給藥童去煎,又叮囑其中兩味藥不可煎老。
李妄看向翠兒。
「你去盯著。」
翠兒紅著眼跟出去,親自去盯著藥爐,生怕錯了一分火候。
霍凜與玄一退到殿外。
老府醫則留在外間,等藥煎來後再復脈。
門闔上。
床榻這一側,只剩李妄和沈萱。
沈萱睡得並不安穩。
系統界面在李妄眼前閃了閃。
黑底里擠出斷續畫面。
先是相府後院的冬夜。
王氏站在廊下,冷眼看著她跪在枯井邊。
井水澆過手背,紫瘡從指節一路爬到腕骨。
畫面碎開。
陳氏坐在午後暖陽里。
藤椅、舊帕、藥碗。
她替幼年的沈萱理著頰邊碎發,指尖貼過額頭,帶著一點暖暖的溫度。
下一刻,藥味漫上來。
咳聲止不住。
血點落在帕上。
香囊被拆開,回青粉落滿陳氏袖口。
床上的沈萱輕輕抽泣,發抖。
「娘……」
李妄坐在床沿。
大半張臉沒在帳內的陰影里,很久都沒有挪開視線。
畫面再換。
是一間沒有門的考場。
白燈照著卷面。
題干不是法條。
是景安元年舊案、南堰三百萬兩、御筆封存的水關憑條。
主考官的聲音冷冰冰。
「請依據大周律,提交閉環證據鏈。」
她翻遍卷面。
只有空白。
水關封了。
主冊封了。
大理寺只能附卷。
景帝的一支硃筆,把她能走的路全劃成禁區。
她握著筆,卻落不下一個字。
紙面越來越白。
慘白的牆上掛著一隻舊鐘。
秒針滴答、滴答,白燈越照越亮。
她的手開始止不住發抖。
床上,沈萱蜷起指尖,冷汗從額角滾下。
她亂抓,抓住了李妄的袖子。
指甲陷進他手背。
李妄沒有抽手。
他用掌心包住那隻冰冷的手,把她按在自己掌中。
沈萱唇瓣動了動。
李妄俯身去聽。
「老李……」
那兩個字很輕。
李妄背脊繃住。
「老李……救我。」
她抓著他的袖子。
李妄一點點握緊她的手。
他低頭,額前碎發垂下,遮住發紅的眼底。
「我在。」
聲音很低,只有床帳里聽得見。
「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