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
夜色沉沉,罩住了昭隱殿。
裡間拔步床內,沈萱仍陷在高燒昏睡里。
她蜷在錦被裡,額上覆過的帕子才換下不久,已被熱意焐得發溫。
碎發黏在頰邊,唇卻幹得沒有血色。
翠兒跪在屏風外。
李妄站在榻前,沒有回頭。
「繼續去藥房守著。」
翠兒臉上淚痕未乾,聲音裡帶著哭腔。
「殿下,小姐這邊不能沒人……」
「她這裡有我。」
李妄聲音冷淡。
「你只需守著藥爐。若火候差了一分,本殿下便先問你的罪。」
翠兒心頭一顫,抬眼朝床帳深處看了一眼,到底不敢違逆,紅著眼磕了個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門扇合上後,殿裡只剩藥爐余香、銅盆水氣,還有床帳里一聲輕過一聲的囈語。
李妄探手入水,絞乾布巾。
他指骨沾著幾滴水珠,將微涼的巾帕覆上她滾燙的額頭。
榻上的人卻很不安分。
她細眉蹙緊,偏過臉,避開了那抹涼意。
「別燒……不能燒卷宗……」
「附卷不夠……孤證不能定案……」
幾行斷斷續續的彈幕在李妄眼前閃爍。
【主冊沒了……】
【三司沒路……】
【這題超綱……】
李妄看著那幾行字,輕輕嘆了一聲。
他伸出手,將她被冷汗黏在頰邊的幾縷碎發撥至耳後。
粗糲的指腹擦過她的側臉。
燙得厲害。
沈萱更難受了,眉頭打著死結,纖細的手指在被面上亂抓。
「青……」
李妄立刻俯下身,側耳湊近。
他原以為她連在夢裡,都還在死磕廢井裡那枚水紋舊印。
「什麼青?」
沈萱急促地喘了兩下,被冷汗浸透的唇縫裡,艱難擠出幾個字音。
「青黴素……」
「不行……」
「培養皿……污染了……」
李妄替她掖被角的手停在半空。
南堰舊印、青字殘痕還壓在心頭,偏偏她下一句,已經一路燒到了隔壁醫學院。
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靜靜看了她片刻。
半晌,才直起腰,唇角冷冷一牽。
「沈凡軒。」
「你一個學法的,燒糊塗了還能跨專業大翻車?」
榻上的人自然聽不見這句調侃。
她只覺喉嚨乾渴,難受地把臉往錦被深處縮了縮,想尋一點安全感。
沒過多久,系統幽藍的光幕在虛空中再次閃過。
一行彈幕慢吞吞、慘兮兮地飄了出來。
【狗老師……別抽我背方劑……】
【隔壁醫學院的題……我不會……】
李妄盯著那兩行虛弱的彈幕,搖了搖頭。
「還挺會串課。」
他重新將水盆里的布巾洗淨、絞乾,再度貼回她滾燙的額頭。
力道放得很輕。
幾番胡言亂語後,沈萱終於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她不再掙扎著去抓那份夢中的卷宗。
高熱帶來的虛弱,將她徹底困在榻上。
她的手指在錦被上無力蜷縮,在漆黑的夢魘里,試圖抓住一點什麼。
「我沒有證據……」
「不能定案……」
「娘……」
李妄垂下眼眸。
他伸出大掌,包住她露在被外的左手。
很涼。
額頭分明燒得那麼燙,指尖卻冷得發顫。
他將她整隻手攏進掌心,拇指搭在她纖細的脈門旁。
那微弱的脈象還在跳。
沈萱的指尖終於有了著落。
她一點一點地反扣住他溫熱的手指。
「老李……」
「求你別走……」
李妄身形微頓。
他垂眸看著她緊閉的雙眼,沉默良久才開口。
「嗯。」
他喉間乾澀,聲音低啞得只有床帳內聽得見。
「我不走。」
——
這一夜,老府醫的藥連著送進來了三次。
李妄端著描金藥碗,每次都用指背試過碗壁溫度,這才拿起白瓷勺,一勺一勺地餵過去。
昏睡中的人嫌苦,唇縫閉得死緊。
黑漆漆的藥汁順著她細弱的嘴角溢出,弄髒了素白寢衣。
李妄動作一停。
他扯過一旁的乾淨布巾,一點點替她將藥漬擦淨。
正要再餵第二口,沈萱卻痛苦地皺起眉,腦袋直往錦被深處躲。
李妄眉頭一折,傾身壓近,溫熱的手指托住她小巧的下頜。
他沒捨得用力,只固定著,不許她再往後縮半分。
瓷勺重新抵在發白的唇邊。
依舊餵不進去。
李妄冷下眼眸,拿出最慣常的上位者語調。
「不喝,明日便扣你三個月月例。」
話音剛落,竟出奇地管用。
昏睡中滿腦子求生欲的沈萱,睫毛一顫,真將那口苦藥咽了下去。
一條虛弱到快要散架的彈幕幽幽飄過。
【該死的資本家……】
李妄看著那行控訴的字眼,喉間終於溢出一聲輕笑。
「還有力氣在心裡罵人。」
「看來是死不了。」
——
天快亮時,那兇險的熱度終於退下去一些。
李妄沒有起身離開。
他就這麼坐在床沿,玄衣委地,脊背靠著雕花床柱。
掌心裡,依舊牢牢握著她的左手。
內案上的燭火燒到了最後,只剩一截極短的焦芯,發出最後一點微暖的光。
他閉眼靠著。
平日裡冷峻鋒利的眉宇間,此刻壓著一夜未眠的倦意。
殿外,隱約傳來了五更天的梆子聲。
玄色床帳里,陷在枕褥間的人,長睫微微顫動了兩下。
沈萱昏昏沉沉地恢復了些許意識。
她先是聞到了一股極其熟悉的冷木沉香。
然後,眼皮撐開一條縫,她看見了頭頂那眼熟的玄黑底、金線暗紋床帳。
緊接著,她真切感覺到自己的左手正被人緊緊握著。
那種粗糲溫熱的觸感,順著相貼的掌紋,一路攀爬燒到了腕骨。
【臥槽!】
【這又是哪兒?】
【不對,這床帳我見過。】
【是李妄的拔步床!】
【我怎麼又雙叒叕上來了?!】
她僵著脖頸,視線一點點、慢吞吞地往旁邊挪過去。
果不其然。
床沿邊,李妄正安靜地靠著床柱。
那件玄色外袍鬆散地披在肩上,領口微敞,深邃的眼下有著淡淡青色。
即便閉著眼,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依舊冷得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而更要命的是,她的手,還被他握在手裡。
沈萱屏住呼吸,試圖神不知鬼不覺地往回抽。
沒抽動。
幾乎是在她力道有異的一瞬,李妄醒了。
他掀開眼帘,眼底清明冷冽,不見半分初醒的惺忪。
察覺到她的掙扎,這人並未急著鬆開,反倒自然而然地翻過手腕,將指腹穩穩搭在了她的脈門處。
直到確認高熱確實退了,他掌心才鬆開兩分。
沈萱軟軟躺在榻上,一時連呼吸都忘了。
【醒了!】
【活閻王怎麼醒這麼快……】
【我現在兩眼一翻繼續裝死還來得及嗎?!】
李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微啞。
「燒退了?」
沈萱一個激靈,立刻垂下眼睫,使出畢生演技,努力擺出病弱小白花最該有的嬌柔與乖順。
「勞殿下掛心,奴婢已經……」
話還沒來得及編完。
李妄慢慢抬了下眼帘。
他看著她,語氣淡得平常。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
沈萱心口忽然咯噔一下。
李妄薄唇微動,眼底浮出幾分散漫笑意。
「你對那條護院犬老黑,竟有如此之深的感情。」
「……」
沈萱的呼吸停住了。
系統光幕卡了一瞬。
下一息,她腦子裡所有彈幕齊齊熄火,只剩一片慘白。
【完了。】
【我昨晚燒糊塗的時候……到底對這個死變態說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