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隱殿內寢藥氣未散。
拔步床外垂著半幅紗帳，沈萱靠在軟枕上，臉色白得厲害，偏偏那雙杏眸盯著李妄手裡的粥碗，眼底全是忍辱負重。
李妄坐在床沿，玄色衣袖挽到腕上，瓷勺在清粥里壓過半圈，又貼著碗沿瀝去多餘湯水，這才送到她唇邊。
「張嘴。」
沈萱垂下眼睫，乖順得能直接拿去掛在女訓封面上。
「勞殿下費心。」
她含住瓷勺，艱難咽下那口寡淡清粥。
病後的嗓子被溫熱米湯潤過，心裡的怨氣卻半點沒散。
【資本家的病號餐。】
【白粥配空氣，營養全靠想像。】
【吃完不給交接案卷，我遲早勞動仲裁你。】
【不對，這裡沒有勞動仲裁。】
【那就寫血書投大理寺。】
李妄拿勺的手穩穩停在碗邊，冷著臉又舀了一勺。
「咽乾淨。」
沈萱抬起眼，眼尾還帶著病後余紅，聲音軟得發虛。
「奴婢已經咽了。」
「嘴裡還藏著。」
「殿下明鑑，奴婢絕無藏粥之心。」
李妄抬眼看她，指腹抵著瓷碗邊沿，沒讓那半碗粥離開她視線。
「沈萱，你若把這點心思用在養病上，也不至於燒到半夜還在夢裡審卷宗。」
沈萱心口一跳，立刻垂頭。
「奴婢病中胡言，污了殿下清聽。」
【他又提夢話。】
【這破嘴到底泄了多少密。】
【要不我現在再燒回去，把前情記錄蓋過去？】
李妄眼底那點冷意散了些，瓷勺遞過去時，動作卻比方才輕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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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吃三口。」
沈萱抬起眼，試探得小心翼翼。
「殿下，三口之後，可說義倉？」
李妄手未停。
「不說。」
沈萱不死心，聲音更軟了些。
「那廢井銅片？」
李妄將第二勺粥遞過去。
「不說。」
沈萱氣得直接側過臉，避開勺子。
「南堰舊印？」
白瓷調羹磕回碗底，發出一聲輕響。
「沈萱。」
李妄重新拿起調羹，抵在她唇邊，語氣沉了下去。
「你現在的本事，只夠跟這半碗粥較勁。」
沈萱被堵得無話可說，只能張嘴吞下第二口。
【忍。】
【病號沒有人權。】
【等我恢復戰鬥力，先把七皇子府病假章程寫成八百字檄文。】
【題名就叫論黑心皇子對案卷女使的長期壓榨。】
李妄盯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險些把到底是誰在壓榨誰問出口。
殿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翠兒捧著托盤進來，托盤上放著新熬好的寧心湯，藥碗邊還壓著一小碟蜜漬梅肉。
「殿下，小姐的藥熬好了。」
她走到紗帳外，本還低著頭，等將藥放到榻邊矮几上，餘光掃見李妄坐在床沿投喂，沈萱裹著錦被靠在軟枕上，兩人之間隔著一隻粥碗，偏偏那股親近勁兒連藥氣都遮不住。
翠兒這回沒有驚呼，只把托盤放穩，又悄悄朝沈萱擠了擠圓眼，嘴角往上抿得快藏不住。
沈萱瞳仁險些放大。
【翠兒。】
【你那該死的滑稽表情是怎麼回事？！】
【你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看見我練伏地挺身就要給菩薩磕頭的純真丫頭了。】
【你成長得太快。】
【我害怕。】
翠兒飛快福身。
「奴婢去外頭候著，小姐若要添水，喚奴婢便是。」
沈萱虛弱開口：「翠兒，你留下。」
翠兒立刻看了李妄一眼，又看了沈萱一眼，神情嚴肅得近乎懂事。
「小姐放心，奴婢明白。」
說完，她退得更快了。
沈萱眼前發黑。
【你又明白什麼了？】
【你回來。】
【這屋裡需要一個清白見證人！】
李妄將粥碗擱下，拿起寧心湯，用勺背撥開浮沫。
「看來你這丫鬟，比你識趣。」
沈萱撐著病弱身軀，努力替自己挽尊。
「翠兒膽小，怕衝撞殿下。」
李妄看向殿門方向，語調不緊不慢。
「她方才那張臉，可不像膽小。」
「殿下看錯了。」
「本殿下還沒瞎到那份上。」
沈萱閉嘴。
老府醫很快拎著藥箱進來，隔著紗帳行禮。
「殿下，貧道來給沈姑娘復脈。」
李妄將藥碗放回矮几，抬手挑開紗帳一角。
「進來。」
老府醫不敢亂看，他隔著紗帳行了禮，將脈枕墊在沈萱腕下，又避開那隻玉鐲，兩指搭上脈門仔細切診。
半晌後，老府醫收回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殿下，沈姑娘已經熬過最險的關口，高熱初退，只是氣血仍虧得厲害，還需臥床靜養，切不可再勞心耗神，否則虛火反撲，後果難料。」
沈萱原本還病懨懨地靠在引枕上，一聽最險關口已過，黯淡的眼眸一下亮起。
她哪裡顧得上什麼靜養醫囑。
案子此時正卡在最關鍵的節點，所有線索都在腦子裡絞成亂麻，她根本躺不住。
方才的試探與討好被拋到一邊，不甘和急迫壓過病後的虛軟，她直接從被底伸出左手，一把拉住李妄玄色衣袖，病弱的外殼險些撐不住這股執念。
「殿下，泥瓦巷那兩處義倉舊籍到底如何了？」
見這劍拔弩張的陣勢，老府醫極其知趣地提起藥箱，弓著身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二人。
李妄看著她緊緊拉住自己衣袖的小手。
「該喝藥了。」
沈萱咬住發白的下唇，仍不肯鬆手。
「廢井銅片呢？裴少卿那邊可有新批註？」
李妄端起旁邊的寧心湯，聲音沉下去。
「喝藥。」
沈萱急得連喘了幾下，聲音裡帶上了快要破防，撐不住的焦躁。
「南堰舊部今日有沒有遞信？」
李妄把藥碗重重擱回矮几。
「沈萱。」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面色沉落，心口那點壓了整夜的火終於翻上來。
又問一遍。
沈凡軒，你怎麼就不能先顧一顧自己的命。
她既不肯停，那他便替她停。
李妄冷眼看著她，直接祭出病榻信息禁令。
「玄一已經查過了，不過是兩處年久失修的廢倉，暫未見任何異樣。」
他把藥碗往她面前一推，語氣冷硬。
「你如今連半碗清粥都端不穩，少惦記外頭那些卷宗。」
「喝藥，養身。」
「等府醫准你下榻，再談別的。」
沈萱聽罷，拉著他衣袖的手無力滑落，指尖落回錦被，眼尾慢慢紅了，卻沒有抬頭。
整個人瞧著失落又溫順。
「原來只是廢棄空倉……」
她低聲哽咽，聲音里透著委屈與自責。
「那便是奴婢妄猜了，殿下勿怪，奴婢這就聽話喝藥。」
李妄看著她垂淚欲泣的模樣，剛要開口安撫。
下一息，他腦中便湧出一片粗暴的幽藍彈幕。
【騙鬼呢老李！】
【那是崇明坊，長安街以南寸土寸金的地界。】
【京兆府能由著兩處官地就這麼荒廢幾年，還暫未見異樣？】
【沒有異樣，就是最大的異樣。】
李妄捏著瓷勺的手停在藥碗邊。
他靜靜看著眼前這朵委屈自責的小白花，低垂的眼睫，蒼白的臉色，連唇邊那點苦澀都裝得恰到好處。
若非他聽得見心聲，她還真能騙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