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垂下眼睫,決定不與他硬爭。
她乖巧靠在軟枕上,白皙手指壓著織錦緞面,硬生落出幾道褶痕。
高熱退後的暈眩還在往上翻,她把心底那些粗話盡數咽回去,重新擺出病弱又懂事的模樣。
聲音輕得幾乎落不住。
「殿下教訓得是。」
「是奴婢病中昏聵,分不清輕重緩急。」
「只是奴婢初學大周律,對官倉舊例尚有許多不明之處。」
「不知殿下可否為奴婢解惑。」
李妄端著那碗寧心湯,目光涼落在她臉上。
「說。」
沈萱往被子裡縮了縮,面上全是虛心求教的乖巧。
「崇明坊地處城南,歷來商賈雲集,可謂寸土寸金。」
「若泥瓦巷那兩處真只是官屬廢倉,按大周律令,京兆府理應早將其報冊賃出。」
「就算無人承租,也該修繕後收歸官帳,絕無可能任其荒置多年。」
「京兆尹主管刑名訴訟與錢糧賦役,不會在眼皮子底下漏掉這筆進項。」
她抬起水潤的杏眸,眼角那枚淚痣襯得人越發無辜。
「殿下,這廢倉不合常理。」
湛藍色彈幕在李妄眼前滾動。
【就這還想騙老子?】
【沒有進項的官地,在古代官場本身就是大問題。】
【哪怕是廢棄茅坑,那地段也能租給夜香郎收錢。】
【這背後的邏輯斷層,傻子才看不出來。】
李妄看著她拖著病體還要拆帳,腦仁隱隱作痛。
他引以為傲的控局本事,落到沈凡軒這股執拗勁前,竟有些不好安放。
若不拋出點實料打斷,她今晚能在被窩裡把自己耗干。
他把藥碗擱回矮几,冷著臉讓出半步。
「經手那兩處廢倉的吏,三年前死於醉酒落水。」
「至於相關的租賃底冊,也不巧走過水,早已爛成了紙糊。」
殿門外。
玄一眼皮一抬。
他回頭看了一眼抱劍立在石階下的霍凜。
霍凜面色未動,握刀的手卻握緊了半分。
紗帳內。
沈萱靠在軟枕上,低聲重複那幾個詞。
「三年前,落水,底冊走水……」
她被這幾個關鍵詞瞬間點醒。
腦海中迅速翻出最早查江南舊帳那一夜的底稿。
錯綜複雜的資金流向圖中,三張代簽批文尤為扎眼。
三枚紅戳的右下角,都有同一處極細的半月豁口。
沿著那條線索查到底冊,最後翻出的是前任江南鹽鐵副使周顯的私記。
而周顯的死因,也定在三年前。
名目是江南水患,落水溺亡。
【連收尾手法都懶得換。】
【同一個人寫出來的髒帳,果然連錯處都長得一樣。】
【太子手底下這幫人做事,就沒想過把時間線打亂,藏深一點嗎?】
沈萱用力扯住了身前的錦被。
她音色發啞。
「殿下,這不是兩處空倉。」
李妄眼底眸色沉了幾分。
他沒有出聲,只靜聽著她往下推演。
沈萱並沒有把話說死,只按著現有的證據鏈逐步拆解。
「之前查江南舊帳時,代簽批文本身未必違法。」
「真正異常的,是那三枚帶著同處半月豁口的補備案紅戳。」
「紅戳最後落到周顯的私記上,而周顯恰好在三年前落水身亡。」
「那份關鍵的交割文書,就此成了查無對證的死帳。」
她喘了一口氣,強忍著喉嚨的乾澀繼續往下理。
「如今泥瓦巷這兩處義倉,經手的倉吏也是三年前落水。」
「相關的租賃底冊,偏又同年走水燒毀。」
「若只一處,勉強能稱作巧合。」
「可兩處同年同法,同樣是水火斷證。」
「這就該併入同類疑案來查。」
她抬眼迎上李妄的視線。
「殿下,這不是巧合。」
「這是同一種滅口收尾法。」
「死人背帳,水火斷證。」
巨大的藍色彈幕在李妄眼前炸開。
【太子這個手法。】
【處理髒活永遠是同一套流程。】
【只要抓住這條死亡時間線,就能直接撬開義倉的殼子。】
李妄望著她那病後泛著灼紅的臉頰。
半晌,他轉過頭,對著殿外沉聲下令。
「玄一,進來。」
殿門被推開。
玄一快步走入內寢,隔著紗帳單膝跪地。
「屬下在。」
李妄端坐於床沿,聲音冷沉肅殺。
「暫緩無關舊籍排查。」
「轉查崇明坊泥瓦巷兩處義倉的三項內容。」
「其一,去京兆府查實廢棄年限是否被人動過手腳。」
「其二,查明倉吏死前死後,是否有人代繳過修繕銀,漏水銀,封牆銀。」
「其三,去周邊坊市打探,近三年是否有人私築外牆,改門換鎖,夜間出入。」
玄一抱拳應下,起身迅速。
紗帳內,李妄的指令還未停止。
「此線只查義倉廢棄,經手倉吏與近年租占情況。」
「絕不能與南堰舊帳混作一卷,以免給東宮留下攀咬的把柄。」
「至於大理寺那邊。」
他頓了頓,語氣不帶任何偏頗。
「廢井銅片仍按裴錚的批註列為疑印。」
「等燕子磯水關這些旁證補足後,再看能否併案入卷。」
玄一領命退下,殿門重新合攏。
昭隱殿內寢重歸寂靜。
沈萱聽著他條理清晰的部署,繃了許久的肩線終於松下來,整個人往軟枕里陷了半寸。
【不愧是我看中的大腿。】
【執行力拉滿,物證隔離邏輯完美。】
【這種不用我教就能自動補全程序漏洞的老闆,簡直是職場之光。】
【老李,你值得我用命給你打工。】
李妄看著這滿屏的誇讚,眼底的冷意總算散了幾分。
他轉身端起那碗溫度剛好的寧心湯。
瓷勺在碗沿輕輕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李妄把藥碗遞到沈萱唇邊。
「線索已經全交給你了。」
「現在,喝藥。」
沈萱看著那黑乎乎的藥汁,眉頭微蹙。
但一想到後續還有大把的底帳要核對,她果斷端過藥碗。
這回她沒有半句廢話,仰頭將苦澀的湯藥一口氣灌入喉中。
苦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李妄隨手拿起矮几上那碟蜜漬梅肉,捏了一顆塞進她嘴裡。
清甜的梅肉瞬間壓住了藥汁的苦澀。
沈萱含著梅肉,有些錯愕地看著他。
【真熟練。】
李妄拿錦帕擦了擦手指,語氣又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吃完就躺下。」
「府醫說你這病情容易反撲,若是再燒起來……」
沈萱一聽總感覺他又要拿出什麼來威脅,於是立刻咽下梅肉,直接打斷了他的後話。
「奴婢遵命!」
她順從地滑進錦被裡。
「奴婢定會好養病,絕不讓殿下操心。」
李妄看著她只露出一雙眼睛的模樣,嘴角的弧度險些沒壓住。
跟只小貓貓蟲一樣。
他站起身,將空藥碗放回托盤。
「這三日,你就安心在這張榻上待著。」
「敢私自翻看半張紙,我就扣你跟翠兒半年的例銀。」
沈萱在被子裡暗自磨牙。
【天亂扣工資!你這心是真黑。】
【算你狠,老子睡!】
她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張惹人生氣的冷臉。
李妄站在床前,看著她逐漸平穩的呼吸。
他替她把散落在額角的碎發撥開,轉身走向外間的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