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午時的日光穿過昭隱殿重重帷幔,落在玄色床帳上,只剩一層淡金。
沈萱在深黑拔步床里睜開眼。
身上那股沉重熱意已經散了,骨頭也不似昨日那樣發軟。
她盯著帳頂看了兩息,又扭頭看向窗外,隨即毫無防備地伸了個懶腰。
咚。
手肘撞上床柱內側的鐵扣,麻意瞬間竄滿整條手臂。
「嘶。」
沈萱瞬間清醒。
她脖子一扭,看見床側暗扣,床柱機關,那點昏沉記憶才慢慢回籠。
床尾踏板上,翠兒抱著她的外衫,腦袋一點一點,睡得嘴角都快壓出印子。
沈萱緩緩收回手。
我這是睡了多久?怎麼天色跟閉眼前差不多。
假設我睡了二十四小時。
那問題來了……
昨晚李妄睡在哪!不會又是跟我同床共枕吧!
希望我只睡了十分鐘。
翠兒被那聲悶響驚醒,茫然抬頭,正撞見自家小姐一臉空白地坐在床上。
「小姐醒了?」
沈萱立刻端起病弱姿態。
「嗯。」
翠兒揉了揉眼睛。
「殿下昨日在外間一直守到三更天,後頭才去羅漢榻邊歇了一會兒。」
她忙把外衫捧起來。
「小姐放心,奴婢一直守著,什麼都沒讓人瞧見。」
沈萱眼前發黑。
【還好…還好。】
【不過翠兒這神情看起來怎麼這麼緊張!】
【她是不是說謊了!】
【守在哪?什麼東西沒讓人瞧見?】
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李妄一襲玄衣,端著一盅藥膳進來。
沈萱肩背一緊,手腳迅速,齊齊縮回被裡,回過神時,已經在榻上坐得極乖。
她雙膝併攏,背脊挺直,眼巴巴望過去。
「殿下,奴婢全好了,一點都不燒了。」
【該死!】
【我到底在心虛什麼!】
李妄停在床前三步外。
系統光幕在他眼前刷得飛快。
【老子滿血復活了!】
【快把義倉情報交出來!】
【我的肝已經準備上工了。】
【打工人申請開卷。】
李妄把藥膳擱在矮几上,神色未動。
「先喝。」
沈萱看著那盅藥膳,眼神微滯。
「殿下,奴婢如今頭不暈,手不抖,甚至還能完整背出《大周律》。」
「喝完再背。」
「義倉那邊……」
李妄掀開盅蓋,熱氣散出來。
「沈萱。」
她立刻閉嘴。
翠兒退到床尾,雙手捧衣,眼觀鼻,鼻觀心,耳朵卻豎起,聽得很是認真。
李妄親自端起瓷盅,遞到沈萱面前。
「自己喝,還是我餵?」
沈萱接得飛快。
「奴婢還是自己來吧。」
【你餵個屁。】
【沒看到有個瘋狂磕cp的,就站在旁邊嗎!】
李妄垂眼看她一口一口喝完,直到碗底見空,又抬手探了探她額前溫度。
沈萱沒躲。
指背貼上來時涼而穩,她眼睫動了一下,很快垂下。
【這下不燒了吧。】
【這回總能發案卷了吧!】
李妄收回手。
「玄一。」
殿外腳步聲近。
玄一隔著屏風單膝跪地。
「殿下。」
屋裡那點病後溫軟,頃刻收緊。
李妄坐到床側圈椅上。
「再說一遍。」
玄一聲音壓得很低,字句清晰。
「崇明坊泥瓦巷兩處義倉,在京兆府冊上廢棄的年月,確為景安十九年六月。」
沈萱握著空盅的手停住。
玄一繼續開口。
「兩倉廢棄後三年,京兆府並未掛牌賃出。」
「帳面理由是牆體易塌損,潮氣侵梁,暫不可用。」
李妄問:「銀子呢?」
玄一回稟。
「有人代繳過修繕銀、漏水銀、封牆銀。」
屏風外一片靜。
玄一從袖中取出拓本,雙手奉上。
「名目不是租金,也非官帳支出,而是記在城南幾處小廟的匿名香火錢里。銀子極碎,一兩、三兩、五兩都有,成色不一,卻多是江南商幫常用的散銀。」
沈萱抬眼悄悄看了一眼李妄。
【基礎操作。】
【不用官銀,不走商號明帳,把維護據點的錢拆進香火錢。】
【做這帳的人,很會躲審。】
李妄目光沉了沉。
玄一又開口。
「屬下查問周邊打更人和舊鋪掌柜,近三年來,義倉後巷偶有收泔水、夜香的車停留。時辰多在三更後,停得不久。」
翠兒聽到後,眉梢皺了一下,忍得很辛苦。
而沈萱卻立馬坐直了些。
玄一繼續補充。
「另有一處牆根新舊泥色不一。外牆被人從里側填高過兩尺,外頭刷了舊灰,不近看難以分辨。」
沈萱低聲開口。
「絕不是普通南方商賈。」
玄一抬眼。
李妄看向她。
「理由或者證據。」
沈萱把空盅放回矮几。
「商賈存儲貨物,要的是進出方便,絕不會把牆暗中填高,反倒不利於搬運。」
「東宮若用此處,能直接讓京兆府封倉,根本不必走香火錢這種細碎路子。」
她頓了頓。
「這地方更像一個不想驚動官府、又長期有人維護的暗倉。」
【不橫,不慫。】
【有錢,但不敢見光。】
【這味兒太對了。】
李妄只看向玄一。
「還有。」
玄一從懷中取出另一卷文書。
「屬下按沈姑娘昨日所言,取了大理寺三年前死檔卷宗拓本。」
「裴少卿只許謄看死因和日期。」
李妄接過。
紙頁展開,墨字入眼。
他的目光在某一行停住。
殿內靜了半息。
沈萱立刻察覺李妄的表情不對。
「殿下?」
李妄看她,語調低了下來。
「義倉倉吏落水的日子。」
他把那頁拓本放到小几上。
「景安十九年,六月十四。」
沈萱的呼吸斷了一下。
六月十四。
她立刻看向李妄,聲音發緊。
「殿下,我們現在需要核對周顯的溺水日期。」
李妄已經起身。
他走到拔步床後,抬手扣住床柱內側的暗扣。
咔噠。
暗倉彈開。
裡面並排放著幾卷舊冊,最上方壓著西北舊將輪調名冊,旁邊便是那本曾一同封存的戶部舊冊。
翠兒看得屏住呼吸。
沈萱也沒再說話。
李妄取出舊冊,翻到尾頁。
紙張泛黃,邊角有火燎過的痕跡,落款處的朱印只剩半邊。
他指尖落在一行小字上。
前任江南鹽鐵副使周顯,景安十九年六月十四,江南水患,落水溺亡。
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