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小字寫在舊冊尾頁。
景安十九年六月十四。
沈萱盯著它,眼睫剎那停住。
下一息,江南舊帳、三枚半月豁口紅戳、周顯私記、廢棄義倉、匿名香火錢,全被這個日期拴到了一處。
她抬眼。
「同一天。」
殿中微聲俱歇。
翠兒抱著外衫站在床尾,圓眼睜大,連呼吸都放輕了。
玄一跪在屏風外,手還按在膝上。
殿門半開,霍凜不知何時已立在廊下,玄甲未卸,鐵片冷光落在刀鞘上。
李妄合上舊冊,沒有立刻開口。
霍凜跨進殿中,抱拳行禮。
「殿下,周顯與義倉倉吏同日落水,死狀一致。」
「依末將看,此事該與東宮脫不了干係。」
他抬眸看向床榻方向。
「泥瓦巷那兩處義倉,恐是東宮另一處隱秘據點。」
玄一沒有反駁。
這判斷順得過分,也最合常理。
同日,同法,同樣水火斷證,任誰都會先想到東宮。
沈萱撐著軟枕坐了起來。
「不。」
一字落下,眾人視線皆落到她身上。
李妄眉心微蹙,伸手便要按她回去。
沈萱先一步開口。
「這未必是東宮的據點。」
霍凜皺眉。
沈萱盯著那本舊冊,眼底病色被鋒芒壓下去。
「這兩處義倉,未必跟太子有直接關係。」
她一字一頓。
「更像是南堰舊部借了太子的舊法,殺人留殼。」
霍凜眉頭皺得更深。
「沈姑娘,太子有動機,有人手,也有清理周顯的必要。」
「義倉倉吏同日死,怎會與他無關?」
沈萱張口還要說,肩頭忽地一沉。
李妄扯過滑落的錦被,把她裹嚴,動作不輕不重,語氣卻冷淡。
「躺著說。」
沈萱被他按回軟枕上,只露出一張還有些白的小臉。
【行。】
【病號席也能開庭。】
【今天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犯罪動機不能複製粘貼。】
李妄眼尾動了下,沒拆穿她,只把舊冊推到她能夠到的位置。
沈萱緩了片刻,看向霍凜。
「霍將軍,請先想一件事。」
「周顯是誰?」
霍凜答得很快:「前江南鹽鐵副使,四品。」
「義倉倉吏呢?」
玄一低聲補上:「京兆府舊吏,不入流,管倉冊與開閉鑰牌。」
「對。」
沈萱點頭,手按住被沿,語速漸快。
「一個四品鹽鐵副使,一個不入流倉吏,身份天差地遠。」
「東宮若要殺周顯,需借水患遮掩,調死士,斷文書,壓住江南衙門,再把後續私記塞入死帳。」
「這是清理要緊人物,要的是無聲,而非顯眼。」
她看向霍凜。
「可殺一個不入流的倉吏,真需要挑同一天嗎?」
沈萱見霍凜沒有立刻答話,繼續開口。
「若那義倉真是東宮據點,太子最該做的,是讓倉吏悄無聲息消失。」
「病死,調離,貶出京,家中失火,哪一種都比同日落水乾淨。」
她停了停,聲音輕下去。
「偏偏同一天,偏偏同一種死法,偏偏還留下成了紙糊的底冊。」
「這太像了。」
霍凜抬眼。
「太像,才說明是同一批人。」
「錯。」
沈萱搖頭。
「太像,有時就是給人看的。」
殿中再度安靜。
李妄看著她,眸色沉了些。
沈萱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東宮做事,最擅長把手段藏進法度。」
「孫錄事血書、教坊司提人、御史封府、太子遞疏,哪一回不是借規矩壓人?」
「可義倉這件事,實在是……」
「粗。」
她抬起左手,指向舊冊上的日期。
「同日落水,底冊走水,牆體廢置,香火錢養倉。」
「這不像太子親手布的局,反倒像有人刻意盯准了周顯死的那一日,把倉吏的死塞進那場風裡。」
玄一眼神微變。
「借周顯之死,遮掩倉吏案。」
「是。」
沈萱坐穩了些,聲音壓低。
「景安十九年六月十四,周顯一死,江南舊帳必定有所震動。」
「鹽鐵、水利、戶部、江南官場,誰都會縮手。」
「誰都怕沾上這筆爛帳。」
她看著霍凜。
「這種時候,京城死一個小倉吏,死法還和江南那邊對得上。」
「若你是京兆府,你還敢查嗎?」
無人作聲。
不敢。
官場最怕的不是案子大,而是不知案子的根腳。
若倉吏之死被誤認為東宮清帳的一角,京兆府只會把卷宗合上,再給自己找個體面理由。
醉酒落水。
底冊走水。
倉房廢棄。
卷宗合上。
沈萱吐出四個字。
「借勢遮案。」
霍凜皺眉。
「何意?」
她換了更淺白的說法。
「大案起時,人人低頭避禍。」
「真正用倉的人,就在這一天殺了倉吏,照著太子的收尾手法,把自己的痕跡偽裝成東宮清算。」
她抬眸,眼底病氣散了大半。
「這樣一來,京兆府不敢深查,東宮也未必會立刻察覺有人借了自己的影子。」
「那撥人甩掉尾巴,還白得了兩處永遠無人敢碰的禁區。」
霍凜握刀的手緊了緊。
若沈姑娘推斷為真,那南堰舊部便不是被東宮追得四散奔逃的殘兵敗將。
他們會看局。
也懂得借勢。
兵者,詭道也。
此時,玄一低聲提醒。
「匿名香火錢多為江南商幫散銀。」
沈萱點頭。
「這正能說明他們有商路,有人手,卻不能直接動用南堰商號的明帳。」
她頓了頓。
「舊部不是南堰正堂,他們見不得光。」
「可他們還想守住某樣東西。」
李妄忽然開口:「舊主真帳?」
沈萱看他一眼。
她沒有答死。
「至少,是比兩處義倉更要緊的東西。」
【若血帖沒騙我們,真帳就在南堰舊主手裡。】
【舊部拿義倉養線,未必是藏帳,也可能是藏人、藏藥、藏印,甚至藏某件能證明舊主身份的憑信。】
【但不能說滿。】
【因為證據還沒到。】
李妄聽著她腦中飛快掠過的判斷,指腹在舊冊邊沿停住。
他沒有替她說出來。
沈萱看向霍凜,語氣緩了些。
「霍將軍,若我們認定這裡是東宮據點,下一步必然會盯著東宮,查東宮銀線,搜義倉舊路。」
「動靜一起,會驚動誰?」
霍凜沉聲道:「那必然是東宮。」
「並不止。」
沈萱搖頭。
「真正用這兩處義倉的人,也會被第一時間驚動。」
她指尖點在舊冊那一行日期上。
「南堰舊部既然借東宮的手法給自己套殼,就一定會留人盯著這層殼。」
「只要我們查義倉,他們就知道這條線露了。」
「到那時,他們會立刻斷尾。」
「撤人,毀帳,換線,甚至把剩下的痕跡全都推給東宮。」
「我們最後與東宮也只會是鷸蚌相爭。」
「真正得利的反而是南堰舊部,又或是御前。」
霍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抱拳一禮。
這一禮很重。
翠兒看得眼睛發直。
霍將軍給小姐行禮了!
小姐還裹著被子坐在殿下床上。
這畫面若寫進話本,怕是連茶樓說書的都不敢這麼編……
沈萱被這一禮弄得尷尬,趕緊垂眼裝乖。
「霍將軍言重,奴婢也只是妄測。」
「當不得真。」
【別拜。】
【你一拜,顯得我像什麼病榻軍師。】
【再拜下去,李妄就該給我發羽扇綸巾了。】
李妄嘴角險些繃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