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凜禮罷,退回屏風外,右手重新扶上刀柄。
義倉該如何查,南堰舊部又該如何追,他一句未問,只等李妄發令。
沈萱輕咳一聲,正欲將話題拉回義倉,李妄已經合上那本戶部舊冊,抬眸看向屏風外。
「玄一,霍凜。」
兩人同時抱拳。
「屬下在。」
李妄將舊冊放回床側暗倉,扣緊機關後,目光掃過屏風外散開的幾份文書。
「退出內寢。」
「將死檔拓本,崇明坊坊市圖與香火錢明細重新整理,義倉廢棄記錄也一併帶上,送去後花園暖亭。」
沈萱眼睫輕動。
她唯恐李妄下一句便是讓她靜養三日,立刻撐著軟枕坐直,話也說得又快又急。
「殿下,奴婢已經退熱,今日能走能說,絕不會耽誤正事。」
【若再慢一步,這人說不定真會把案卷鎖回暗倉,再賞她三日強制病假。】
李妄沒有同她爭辯,只轉頭望向床尾。
「翠兒。」
翠兒抱著外衫,連忙上前應聲。
「奴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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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妄的視線落在沈萱露出錦被的單薄肩頸上,很快收回。
「替她穿好外衫,再將頭髮束起來,莫讓風鑽進去。」
翠兒應聲上前,抖開一等女使的外衫。
沈萱眨了眨眼,這才聽明白,李妄並非要她停下查案。
方才事急,玄一與霍凜尚能隔著屏風聽她議案。
如今再留,便不合規矩了。
沈萱低下頭,藏住眼底浮起的淺笑。
「多謝殿下體恤。」
李妄神色如常,轉過身整理袖口。
幾行幽藍彈幕飛快滾過。
【剛才那陣勢,不知情的還以為他轉性了。】
【居然能忍兩個大男人隔著屏風,聽我裹被子開會。】
【結果還是老樣子。】
【等等。】
【我在竊喜什麼?】
【沈凡軒,清醒一點!】
【你可是直男!】
【任何男人都休想攻略你!】
李妄背對床榻,將袖口撫平,待眼底情緒斂淨,才鬆開手。
翠兒踩上踏板,扶著沈萱坐到床沿。
「小姐,抬手。」
沈萱病後仍舊乏力,抬起胳膊時慢了半拍。
翠兒替她穿過衣袖,又將衣襟一層層理好。
袖口落下時,卻被腕間的羊脂玉鐲絆住了。
沈萱隨手甩了一下,玉鐲險些磕上床柱的鐵扣。
翠兒臉色頓白,趕忙托住她的手腕。
「小姐,小心!」
沈萱當即停住動作。
靜貴妃賞下的東西若真磕裂了,宮裡如何想暫且不論,單是李妄那張嘴,便能拿百年月例把她堵死。
她盯著那隻玉鐲,聲音都放輕了。
「沒碰著吧?」
翠兒捧著她的手腕,將玉鐲仔細查看一周,這才鬆了口氣。
「沒有。」
沈萱剛要慶幸,外間便傳來李妄冷淡的聲音。
「走路時也盯緊她。」
翠兒趕緊低頭應下。
「是。」
李妄已經走到外間,抬手招來守在殿門處的府衛。
「去後花園暖亭,將坐席鋪上軟墊,再添腳踏與手爐。」
府衛躬身領命。
李妄抬眼看過窗外,見春風正穿過廊下,又補了一句。
「北面風口加兩扇擋風屏。」
沈萱坐在床沿,任由翠兒替她梳發。
外間那道玄色身影背對著她,吩咐得周全,連風從哪一面吹來都算了進去。
她看了片刻,搭在膝上的手指漸漸鬆開。
府衛卻遲疑了一息。
後花園暖亭平日只供議事賞景,何時鋪過這樣齊全的東西?
李妄連眉梢都沒動。
「免得病氣傳給旁人。」
府衛不敢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翠兒聽懂了這句遮掩,連忙低下頭,肩膀悄悄抖了兩下。
沈萱無言片刻。
【照顧人還得給自己找個防疫理由。】
【七皇子府上下的嘴加起來,都沒你一個人的硬。】
翠兒替沈萱將烏髮挽成利落的雲髻,只留兩縷碎發垂在頰邊,趁自家小姐望著銅鏡還在出神,悄悄將李妄先前所賜的金簪插入發間。
赤金流蘇輕輕一晃,映得那張病後瓷白的小臉愈發嬌柔。
沈萱察覺發間分量不對,抬手摸到那截熟悉的赤金流蘇,眉心隨之蹙起。
「怎麼用了這支?」
翠兒早有準備,連忙扶住她欲摘金簪的手。
「小姐病才好,臉上沒什麼血色,這支簪子瞧著喜慶,也能添幾分精神。」
沈萱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我那支素銀簪呢?」
翠兒眼睫亂眨,手上卻利落地替她理好鬢髮。
「昨日收拾妝匣時落了灰,奴婢還沒來得及擦呢。」
【落灰?】
【那支簪子昨日還好端端放在妝匣最上頭。】
【這丫頭如今連糊弄我的瞎話都敢現編了。】
沈萱正要將金簪拔下來,外間便傳來李妄冷淡的聲音。
「還要多久?」
翠兒趁機按住沈萱的手,沖她小聲勸道:「小姐,髮髻已經挽好了,若再重新拆過,殿下怕是要等急了。」
沈萱的動作停了下來,指尖搭在赤金流蘇上,終究沒有將它拔下。
【算了。】
【反正今日又不出府,戴就戴了。】
她悻悻收回手,仍不忘板起臉叮囑。
「下不為例。」
翠兒乖巧應下,眼底卻藏著得逞後的歡喜。
「奴婢記住了。」
【她最好是真的記住了。】
【而不是下回還敢。】
待衣帶束好,沈萱扶著床柱站起,腳尖才落上踏板,膝間便泛起酸軟。
她扶穩床柱,裝作只是在整理裙擺,趁李妄尚未回頭,又悄悄活動了一下膝蓋。
【能走。】
【問題不大。】
【從昭隱殿到暖亭,最多五分鐘。】
【實在不行,靠意志力爬過去。】
李妄回頭看了她一眼。
「還不走?」
沈萱立刻收起小動作。
「奴婢這便來。」
她邁出昭隱殿,春日陽光迎面落下,赤金流蘇隨步輕晃,在她病後瓷白的側臉映出一抹暖色。
李妄的目光在那支金簪上停了一息。
那支簪子正是他先前與護膝和藥酒一併裝入紅木匣中送給她的。
匣中金簪有數支,沈萱從前嫌它們太過招搖,一支也不肯用,今日倒捨得簪在發間了。
沈萱察覺他的目光,指尖不自覺碰了碰鬢邊垂落的赤金流蘇。
【看什麼看。】
【又不是我自己挑的。】
【是翠兒先斬後奏,我只是不想拆了重梳。】
李妄聽著她心裡急急撇清,緊繃的唇線鬆了半分,目光卻仍停在那點隨風輕晃的赤金上。
沈萱被他看得心裡發虛,正要開口,他已經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今日倒肯戴了。」
沈萱耳根發熱,立刻將翠兒推出來擋刀。
「是翠兒說這支簪子喜慶,奴婢才暫且戴一日。」
李妄側眸看她,眼底浮著一點未曾散盡的愉悅。
「本殿下問你是誰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