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耳根一熱,腳下險些踩錯半步。
她強行把那點不自在壓下去,跟著李妄出了昭隱殿。
春日午後的風不重,沿著迴廊穿過去,帶著後園新翻泥土的氣息。
沈萱病後初愈,才走出十餘步,膝間便有些發軟。
翠兒見她身形輕晃,連忙伸手。
「小姐,奴婢扶您吧。」
沈萱避得極快。
她說完又覺得語氣太硬,立刻補上一句。
「我已經大好了,自己走走,正好舒展筋骨。」
【扶什麼扶。】
【我剛恢復議案資格,現在讓李妄看出腿軟,他能當場把我打包送回拔步床。】
【只要步伐夠穩,資本家就看不出員工帶病上崗。】
前方的李妄腳步微頓。
沈萱立刻跟著停下,抬眼時滿臉乖巧。
「殿下,可是有事?」
「無事。」
李妄重新邁步,步子卻比方才慢了不少。
沈萱暗暗鬆了口氣,照著他的步幅往前走。
【很好。】
【偽裝成功。】
【老子這演技,真是絕絕子。】
李妄沒回頭。
他一路走得不緊不慢,每到迴廊轉角,還會略停半息,等沈萱跟上才繼續。
翠兒抱著披風落在後面,幾次想上前扶人,又幾次看見李妄放慢步子,只好安靜跟著。
陽光越過廊檐,落在沈萱發間。
赤金流蘇隨步晃動,在她鬢邊閃出細碎光亮。
李妄側目看了兩次。
第三次時,沈萱終於忍不住抬手壓住流蘇。
「殿下,這支簪子當真是翠兒擅自挑的。」
她解釋得認真。
「奴婢今日才退熱,腦子尚且昏沉,梳妝時並未留意。」
「若殿下覺得不妥,奴婢回去便換下來。」
翠兒在後面縮了縮脖子。
李妄的目光仍落在金簪上。
「戴在你頭上,本殿下自然要看。」
沈萱按著流蘇的手頓住。
她垂下眼,裝得十分平靜。
「是。」
【老闆檢查固定資產。】
【很合理。】
【金簪是他送的,頭是我自己的,他只是在確認資產是否損壞。】
【而我的心跳快只是病後余症,跟這句話完全沒有半文錢關係。】
李妄聽著她強行劃清的帳目,眉間神色舒展開些。
「既然戴了,手就別總碰。」
他目光掠過她壓著流蘇的手,語氣淡淡。
「你一路護得這般緊,旁人還真當你很喜歡本殿下賞的簪子。」
沈萱指尖一僵,迅速收回手。
赤金流蘇失了壓制,在她鬢邊輕晃兩下。
她耳根發熱,面上仍端得乖順。
「殿下誤會了。」
【喜歡個鬼!】
【真是個變態!】
【我只是怕磕壞了賠不起,誰喜歡你送的簪子了?】
【我根本沒往那方面想!】
【一丁點都沒有!】
後花園暖亭已提前清了場。
北面風口立著兩扇屏風,石凳鋪了厚軟墊,案下還備著腳踏與手爐。
霍凜守在亭外,見幾人過來,抱拳讓開入口。
石案上,崇明坊坊市圖、義倉死檔拓本與匿名香火錢明細各自封卷。
涉及南堰的舊案材料,一份也沒帶來。
沈萱掃過案面,便認出了這套擺放方式。
不同來源的材料分卷存放,暗查所得與官府卷宗各留邊界。
【可以啊。】
【證據隔離總算寫進七皇子府企業文化了。】
【現在就算突然來個裴錚,也挑不出混卷的毛病。】
李妄在主位坐下,示意沈萱坐到鋪著軟墊的位置。
沈萱本想坐到石案對面,方便翻看文書。
李妄看了她一眼。
她腳下一轉,規規矩矩坐上軟墊,雙腳也踩上了腳踏。
翠兒隨即將披風蓋到她肩頭。
李妄沒有復盤先前的推斷,開口便定下規矩。
「義倉不搜,舊部不抓。」
「南堰二字,不得出現在任何公文里。」
玄一與霍凜同時抱拳。
「是。」
李妄指尖點在泥瓦巷附近兩間鋪面上。
「這兩家鋪子確實受義倉危牆牽連。」
「一家後檐被落瓦砸過,另一家的排水溝堵了半年。」
「將遞狀的門路和可援引的律例告知兩家。」
「他們若願意,便照實向京兆府遞修牆狀紙。」
「只說律例,不替他們落筆,也不許許利。」
「七皇子府不署名,更不催辦。」
沈萱盯著坊市圖,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受損是真,狀紙也由苦主自己遞。】
【京兆府只要受理,便該按例勘驗危牆。】
【義倉里若真有人,他們就坐不住了。】
【誰去攔官差,誰就是下一條線。】
李妄抬眼看向霍凜。
「撤掉附近的府衛,退到兩條街外。」
「京兆府勘驗時,無論義倉出來什麼人,都不許當場攔截。」
霍凜略頓。
他慣來擅長堵門拿人,如今卻要放人從眼前離開。
李妄繼續開口。
「記下相貌、人數和去向。」
「只綴不拿。」
「若對方分路,寧可舍掉一條,也不許驚動義倉。」
霍凜抱拳。
「是。」
李妄又看向玄一。
「你盯兩條線。」
「一條盯誰阻撓京兆府勘驗,一條順著香火錢明細,查誰送銀、誰記帳、誰替義倉繳了修繕銀。」
玄一問道:「若摸到新的施主簿或兌銀憑記,該如何處置?」
「只記不取。」
李妄翻開匿名香火錢明細。
「暗查所得只作線索,不入大理寺正卷。」
「等鎖定經手人,再另尋合法路徑,請京兆府或大理寺依法調取。」
「不要驚動他們。」
玄一抱拳領命。
沈萱下意識看向案邊的紙筆。
【只記不取是對的。】
【但京兆勘驗、阻攔者和香火錢這三組線索,最好統一一份復原清單。】
【給我半刻鐘,我能把暗查標準化!】
她左手剛伸過去,寬袖便沿著腕間滑下半寸。
一小塊黑灰蹭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李妄的目光落在那點黑灰上。
沈萱動作一停,迅速把手往袖中縮。
遲了。
紙筆已經被一隻修長的手按住。
李妄看著她。
「做什麼?」
沈萱滿臉無辜。
「奴婢只是想將筆挪開,免得擋住殿下看圖。」
李妄直接將紙筆推到自己那側,又把銅手爐塞進她掌心。
沈萱兩隻手頓時被占得嚴嚴實實。
「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現在只負責聽。」
沈萱抱著手爐,低眉順眼。
「奴婢遵命。」
【剝奪病號復工權。】
【勞動能力鑑定都沒做,直接判定我不適合上崗。】
【程序違法!】
李妄端起茶盞。
「就在暖亭里曬太陽。」
「若還敢勞神,今晚便繼續回本殿下內寢,由我親自看著你睡。」
沈萱呼吸一滯。
翠兒站在她身後,急忙抿緊嘴,仍沒壓住眼底的亮光。
【內寢?】
【繼續?】
【親自看著?】
【這幾個詞為什麼組合起來就不對勁了!】
沈萱抱緊手爐,坐姿瞬間端正。
「殿下放心。」
「奴婢今日絕不勞神。」
李妄放下茶盞,指了指她染著黑灰的袖口。
「那你藏在袖子裡的炭條,是準備拿來烤火?」
沈萱整個人僵住。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的黑灰,臉上那點無辜險些掛不住。
李妄朝她伸出手。
「交出來。」
沈萱沉默半晌,慢吞吞摸出一截炭條,放進他掌心。
「殿下。」
「嗯?」
「奴婢覺得,內寢還是不必了。」
李妄將炭條扣在案上。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