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將那截炭條收進掌心,目光從亭中眾人身上掠過。
「便按方才議定的辦。」
玄一與霍凜抱拳領命。
霍凜退出暖亭,玄色靴底踏上青石小徑,卻在半卷竹簾外停了腳步。
沈萱正低頭撥弄手爐銅環,聽見腳步遲遲未遠,便抬眼望向亭外。
霍凜隔著竹簾,鄭重朝她抱拳。
「沈姑娘安心養病。」
「餘下的事,交給末將。」
說罷,他轉身沿迴廊離去。
沈萱怔了片刻,抱著手爐欠身回禮。
「有勞霍將軍。」
赤金流蘇垂在她頰側,隨著動作掃過眼角那顆淚痣。
【又拜?】
【不好,霍將軍這份認可已經根深蒂固。】
【我裹著披風抱著手爐,怎麼看都不像謀士,倒像個帶病上工還被老闆沒收文具的倒霉員工。】
咔的一聲。
李妄掌中的炭條斷成兩截,黑灰落在石案邊緣。
沈萱循聲看去,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蜷起。
【至於嗎?】
【我都答應不寫了。】
李妄將兩截炭條擱在手邊,抬眸看向玄一。
玄一會意,取出密令小箋,正要落筆,沈萱忽然開口。
「還有一事。」
她抱著手爐,並未去碰案上的紙筆。
「兩家鋪戶各自照實陳述便好,府中不要替他們統一說辭。若連字句都分毫不差,反倒容易落人口實。」
李妄指尖在案邊叩了一記。
「一併記下。」
「是。」
玄一將這條補入密令,又把香火錢明細收進袖中,抱拳退下。
他的身影很快隱入花木後的迴廊。
亭中安靜下來。
北面的屏風擋住大半春風,竹簾輕擺,草木氣息從縫隙間漫進來。
翠兒垂手立在沈萱身後,低著頭裝作什麼也沒聽見。
沈萱抱著手爐坐得端正,既不看卷宗,也不看那兩截炭條,只專心端詳石案上的茶紋。
只要她裝得足夠自然,方才那句今晚遷回內寢,便能隨著議事結束一併作廢。
兩截炭條被推到她面前。
沈萱眼睫輕跳,抬頭便撞上李妄的目光。
李妄指尖點了點炭條斷口。
「解釋。」
沈萱將無辜寫在臉上。
「殿下是指什麼?」
「帶病私藏書寫工具。」
沈萱把手爐安放在膝頭,雙手規規矩矩交疊,眼底浮出薄薄水色。
「殿下誤會了,這截炭條應當是翠兒替奴婢整理衣物時,不慎落進袖中的。」
「奴婢既答應今日只聽,便絕無繼續查帳之意。」
【先切割違規物品來源。】
【炭條出現在袖中,不代表本人具有使用故意。】
【只要證人不開口,此案便能因事實不清結案。】
沈萱側過臉,朝身後的翠兒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翠兒被她看得縮了縮肩。
「小姐……」
沈萱唇邊的弧度又柔和了幾分。
翠兒攥著衣角,嘴唇動了兩次,抬眼撞見李妄投來的目光,肩背便一點點塌了下去。
「殿下,奴婢不敢欺瞞。」
「這炭條是小姐出門前從床邊拿走的。奴婢當時正找披風,沒能攔住。」
亭中靜了一息。
沈萱收回視線,搭在手爐上的手指摳住銅環。
【翠兒,你糊塗啊。】
【污點證人也得先談條件再交代吧。】
李妄將兩截炭條合在掌中。
「人證與物證俱在。」
「今晚遷回昭隱殿內寢。」
沈萱立刻坐直。
「殿下,此事恐怕不合府規。」
李妄抬了抬眼帘。
「哪一條?」
「奴婢與殿下名分有別,數次留宿內寢,終究於禮不合。」
「若叫旁人知曉,既損殿下清名,也會給御史台留下口實。」
李妄看了她片刻,將兩截炭條收入袖中。
「名分有別。」
他慢慢重複這四個字。
「原來你還記得。」
沈萱的指腹抵住手爐銅環。
「奴婢不敢忘。」
李妄俯身取走她面前的封卷,袖口掠過手爐邊沿。
「你發熱昏睡時,已經在本殿下榻上歇過數次。」
沈萱唇瓣微張,喉間卻沒能擠出聲音。
華清宮那張窄榻、額間落下的溫度,還有清晨醒來時交握的手,接連從記憶里翻出來。
她抵著銅環的指腹逐漸發燙,許久才擠出一句。
「從前是事急從權。」
「今晚也是。」
李妄答得乾脆。
沈萱正要反駁,他已將封卷連同紙筆一併挪到自己那側。
「你睡羅漢榻,屏風照舊,翠兒仍在外間守夜。」
「本殿下只讓你宿在內寢,何時說過要與你同榻?」
沈萱抱著手爐的手緊了緊。
【他沒說嗎?】
【他好像真沒說。】
【那我方才為何第一個想到他要與我同榻?】
李妄看著她耳根染上薄紅,指尖在卷宗封皮上輕點一下。
「還是說,你想睡的並非羅漢榻?」
沈萱立刻搖頭。
「奴婢絕無此意。」
她答得太快,尾音險些撞在一起。
李妄沒有追問,只將案上的紙筆收得更遠。
「既然沒有,御史台便輪不到你操心。」
「你只需安分養病,別再背著人徹夜查帳。」
翠兒看看沈萱,又看看李妄,悄悄退了半步。
「殿下,小姐的藥還溫在小灶上,奴婢去端來。」
她說完便快步出了暖亭,轉眼繞過迴廊。
【這丫頭跑這麼快做什麼?】
【我還能當著李妄的面滅口不成?】
沈萱目光一轉,又落到案上的香火錢封卷。
她才伸出手,李妄已經先一步將卷宗按住。
「方才答應過什麼?」
「奴婢只是隨便看看。」
李妄將封卷移到石案另一側。
「你所謂的隨便看看,往往會變成徹夜查帳,高熱昏迷,再抓著本殿下的袖子喊老李。」
沈萱收回手,臉上的柔順未改。
「殿下又記錯了。」
「老李是相府從前養的護院犬。」
李妄認真頷首。
「等義倉之事稍緩,本殿下便讓京兆府替它補一份失蹤牲畜文書。」
沈萱搭在膝頭的手逐漸收緊。
「這等小事,不敢勞煩京兆府。」
【還演。】
【逮住一個故事能點評八百遍。】
【他分明是在反向釣魚,等我親口承認。】
【做夢,老子今日就算住進狗窩,也不會先掉馬。】
李妄繞過石案走到她面前,抬手探向她的額頭。
沈萱下意識往後避開。
病後雙腿原就乏力,她起身又急,腳跟撞上亭柱,身子隨即失去平衡。
李妄伸出的手下移,托住她的後腰。
披風在兩人之間擠出數道褶皺。
沈萱為穩住身形,手掌抵上了他胸前。
冷木沉香貼近鼻端,掌下隔著衣料透出暖意。
華清宮同榻那夜的零碎畫面從腦中掠過,亭外竹簾擺動的輕響漸漸遠了。
系統光幕在李妄眼前展開。
【我早已麻痹。】
【不就是被好兄弟扶一下嗎?】
【從容繃住,輕鬆繃住,全責繃住。】
光幕空了一息。
最後一行字慢吞吞浮現。
【我用最直白最簡單最不繞關子的話告訴你,我其實沒繃住。】
李妄托在她腰後的手收攏少許,待她站穩便撤回,轉而替她理平擠皺的披風。
沈萱的掌心仍貼在他胸前。
赤金流蘇掃過她發熱的耳側,她卻連手指都忘了收回。
李妄先退開半步。
「沈萱。」
沈萱抬起眼,水潤的杏眸撞進他低垂的視線里。
李妄看向她仍停在自己胸前的手。
「你的手,準備放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