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李妄的目光,沈萱這才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仍端端正正抵在他胸前,五指隔著衣料微微張開。
掌下的起伏沉穩有力,每一下都貼著她的掌紋傳來。
她指腹收緊,隨即將手藏回袖中,往後退開半步。
「奴婢失禮。」
尾音尚未落穩,肩後的披風系帶忽然繃緊,竟被亭柱上翹起的木扣掛住。
沈萱退勢未收,肩頭被帶得向後一仰,她急忙挪回腳步,李妄的手已經越過她肩側,扣住了纏緊的系帶。
方才拉開的半步距離頃刻消失。
「別動。」
李妄垂著眼,指節勾住纏繞的布帶,冷木沉香隨之逼近。
沈萱立刻站穩,赤金流蘇隨著尚未平復的呼吸掃過面頰,細碎的癢意一路攀到耳側。
李妄將系帶往外一挑,布帶便從木扣上滑落。
「再退半步,你便要掉出亭子了。」
沈萱用餘光向後一瞥,這才發現身後只剩窄窄一段空處,竹簾之外便是高出花徑兩階的亭台邊緣。
她抿住唇,繞開亭柱往旁邊挪去。
「多謝殿下提醒。」
【先是忘記收手,又險些掉出亭子。】
【病後高熱損傷前庭功能,平衡失常,注意力渙散。】
【合理,跟李妄的胸肌沒有半文錢關係。】
李妄替她理平肩頭堆疊的披風,指尖掠過衣領便收了回去。
沈萱等了片刻,見他遲遲不曾開口,藏在袖中的手指又摳住了掌心。
【他為何不說話?】
【難道真看出來了?】
【不可能,老子的面部管理從未失手。】
她悄悄抬眼時,李妄已經回到石案後,將最後一份封卷合攏,眉間挑不出異樣。
沈萱胸口那團氣息總算散開。
迴廊盡頭傳來腳步聲,翠兒雙手托著漆盤繞過竹簾,一眼便看見李妄仍立在沈萱身側,手也停在她披風系帶附近。
她腳下一緩,隨即垂下眼。
「殿下,小姐的藥端來了。」
沈萱瞧見翠兒抿緊嘴唇,兩邊唇角卻仍在悄悄往上抬,便立刻朝她伸出手。
「藥給我。」
她從漆盤中端走藥碗,試圖用行動證明自己眼下只想服藥,絕無半點不合規矩的心思。
翠兒尚未來得及提醒,沈萱已經仰頭灌下一大口,苦澀藥汁衝過舌根,她呼吸錯了半拍,偏過頭連咳數聲。
餘下半碗藥晃到碗沿,又被她用雙手托穩,眼尾很快沁出濕紅。
翠兒連忙替她拍撫後背。
「小姐慢些,藥又不會長腿跑掉。」
沈萱咬住牙,將餘下藥汁一口喝盡,隨後把空碗放回漆盤。
「無妨。」
她才吐出兩個字,嗓音便被苦味磨得發澀。
一枚蜜漬梅子停在她唇邊。
沈萱沿著那隻手望過去,李妄捏著蜜餞,指尖離她不過半寸。
她偏開臉,將嘴唇抿得嚴實。
「不必了。」
喝藥之後還要李妄親手餵蜜餞,翠兒今日已經看得夠多,再多看一回,回去怕是真要翻黃曆替他們挑日子。
李妄並未勉強,抬手便要收回蜜餞。
「不吃也罷。」
他將蜜餞往回撤了半寸,目光落在沈萱緊閉的嘴角。
「內寢不備甜食,省得你今晚惦記。」
沈萱抬起眼睫。
內寢。
這人果然沒有打消主意。
她看著即將被收走的蜜餞,伸手便奪了過來,指尖擦過李妄掌紋,梅子已經被她塞入口中。
甜味漫開,總算遮住舌根殘留的苦澀,她含著蜜餞,話音也變得含混。
「多謝殿下賞賜。」
【吃。】
【我吃還不成嗎?】
【拿蜜餞催促病號遷居,這是什麼新式強制執行?】
李妄收回空了的手,拇指從方才被她碰過的掌紋上慢慢擦過。
翠兒垂首端著漆盤,視線牢牢落在盤底,唯恐多看一眼便藏不住唇邊的弧度。
沈萱瞥了她一眼,決定儘快離開這處是非之地。
「殿下,藥已經喝完,議事也已結束。」
她扶住披風領口,端正地行了一禮。
「奴婢先回西暖閣歇息,不打擾殿下處理公務。」
李妄並未攔她,只垂眸整理案上的封卷。
「去吧。」
他答應得太過乾脆,沈萱反倒停了半息,狐疑地朝石案後看去。
李妄連眼皮都未抬,方才那些關於內寢的話,倒像已經隨著亭外的春風散了。
大約是她多心了。
沈萱轉身走向竹簾,抬手正要解開披風系帶,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木軸輕響。
啪。
她的腳步停在原處。
那道聲音太熟,哪怕隔了兩世,她仍能憑這一聲辨出轉軸開合的力道。
沈萱慢慢回頭,石案正中已經多了一柄木製蝴蝶刀。
刀身仍是當初的樣式,兩片木柄未添紋飾,邊角卻已褪去最初的粗澀,被掌心摩挲出溫潤光澤。
轉軸處不見半點滯澀,李妄指尖輕輕一碰,木柄便順暢地盪開半圈。
這是她剛入府時,李妄用來試探她的那一柄。
沈萱伸向披風系帶的手停在半空,腦中方才還爭吵不休的聲音也空了半拍。
這麼久過去,李妄竟還留著這件東西,木柄上的光澤與養得順滑的轉軸,更說明它並未被隨手扔進庫房落灰。
李妄將封卷擱到一旁,指尖按上刀柄。
「當初留在書房裡的廢物。」
他拿起木刀,在手中隨意掂了兩下。
「如今你的手傷已經痊癒,正好替本殿下處理掉。」
沈萱盯著那處轉軸,沒有接話。
李妄拇指壓住木柄內側,向下一推,回落的另一片木柄擦著他的指節合去。
沈萱呼吸停了半拍,腳步已經先行上前。
「別這樣,會傷到手。」
她一手扣住李妄的手腕,另一隻手托住即將合攏的木柄,將轉軸攔在兩人指間。
暖亭里只剩竹簾受風擺動的輕響。
沈萱望著自己扣在李妄腕間的五指,喉間逐漸發澀,片刻後才鬆開手,將指尖藏回袖中。
【釣魚執法。】
【這孫子分明是故意的。】
【轉軸都快被他盤出包漿了,他能不知道這裡會夾手?】
【李妄,你做人還有沒有底線?】
李妄沒有出聲,只抬起眼看著她。
沈萱重新掛起柔順神色,抬了抬下巴。
「奴婢當日接過此物,曾經看清轉軸構造,此處開合的縫隙太窄,手指壓得過深,自然容易被回柄夾傷。」
李妄略一頷首。
「原來如此。」
沈萱才要收回掌心,便見他手腕翻轉,木柄繞過修長指節接連展開。
啪。
兩片木柄從他掌側穿過,沿虎口迴旋數次,又越過腕間利落收勢,最終穩穩合回掌中。
起手與換指銜接得分毫不差,連最後一次回柄的角度,都與沈凡軒前世坐在宿舍桌邊慣用的手法相同。
沈萱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裝。】
【你繼續裝。】
【分明練得比我還順,方才卻敢把手指往轉軸里塞。】
【不就是想逼我先承認嗎?】
【做夢。】
李妄將合攏的木刀遞到她面前。
「炭條已經沒收。」
沈萱垂眼看著刀柄,沒有伸手。
「今晚若是手閒,便盤這個。」
李妄將木刀又遞近半寸。
「不得碰帳,也不得落筆。」
沈萱沉默片刻,終究伸手接過。
木柄上還留著他的掌溫,她的指腹沿著溫潤邊緣擦過,隨後將木刀收進袖中,規矩欠身。
「奴婢謝殿下賞賜。」
【拿前世的舊習慣充作病號防沉迷工具。】
【你可真會廢物利用。】
李妄重新坐回石案後,翻開先前收起的封卷。
「翠兒,送她回西暖閣收拾東西。」
沈萱才轉過身,腳步便再次停下。
李妄低頭看著卷宗,連視線都未曾分給她。
「酉時以前,搬進內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