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暖閣時,日頭已經偏西。
沈萱才解下披風,翠兒便關緊房門,轉身撲向衣櫃。
櫃門一開,衣物被她成摞抱出來,鋪了滿榻。
女使常服、寢衣、羅襪各分一處,連冬日壓在箱底的厚棉被也被拖了出來。
那床七八斤重的棉被滾落在地。
沈萱眉心輕蹙。
「如今是春日。」
翠兒跪坐在地上,費力卷著棉被。
「春寒料峭,夜裡冷呢。」
「昭隱殿有地龍。」
「那也得有備無患。」
翠兒將棉被塞進鋪蓋卷,塞了兩回也沒能合攏,只得先擱到一旁,又從箱底摸出兩條簇新的枕巾。
大紅緞面,四角繡著並蒂蓮,正中兩隻鴛鴦交頸而臥,羽翼間還勾著細密金線。
沈萱盯了片刻,抬手按住翠兒。
「這是什麼?」
翠兒臉頰騰地紅了。
「枕巾呀。」
「我看得出是枕巾。」
沈萱捏住其中一角,將聲音放輕,生怕被某人聽見。
「誰家女使搬去主子內寢養病,要帶成雙的鴛鴦枕巾?」
翠兒垂下腦袋,悄悄將枕巾往鋪蓋底下塞。
「都是枕巾,能用便成。」
「拿出來。」
「小姐……」
沈萱沒有鬆手,只看著她。
翠兒拗不過自家小姐,只得將兩條枕巾抽出來。
安分了不過片刻,她又打開妝檯旁的小櫃,從裡面抱出一隻鼓鼓囊囊的紙包。
沈萱眼看著她往包袱里塞進紅棗、枸杞和桂圓乾,終於扣住她的手腕。
「你這是替我搬東西,還是替膳房補貨?」
翠兒抿著唇,目光落向那包補物。
「殿下肩傷初愈,小姐身子又虛,多備些,總歸用得上。」
沈萱險些被自己的氣息嗆住。
「什麼叫總歸用得上?」
翠兒瞥了一眼房門,湊近了幾分。
「昭隱殿內寢平日連端茶送水的人都進不去。如今殿下點名叫小姐搬進去,還讓您夜裡宿在裡頭,外頭的人哪裡會細問緣由?」
她越說越輕,手卻仍護著那隻紙包。
「小姐的名聲要緊,奴婢總得替您多預備一些。萬一往後……」
「沒有萬一。」
沈萱將紙包奪過來,重重放回桌上。
「我只是換個地方當帶病打工人,絕不是去侍寢。」
翠兒怔怔望著她。
「小姐,帶病打工人,是何官職?」
沈萱抬手揉了揉眉心。
「與你說不明白。」
她指尖探入袖中,碰到那柄木蝴蝶刀。
溫潤的木柄硌著指腹,轉軸隨動作輕晃,發出一聲細響。
老子可是貨真價實的鋼鐵直男。
李妄若敢藉機越界,我就拿他親手送的刀,給他來一套八字連環切。
讓他明白什麼叫工傷員工的正當防衛。
沈萱沒有再與翠兒爭辯,親自清點行李,只留下三套換洗衣物、兩份藥包、一床薄被和一隻素麵軟枕,另帶梳篦、帕子與幾樣日常用物。
厚棉被被她重新塞回箱底,桂圓、紅棗與枸杞也悉數沒收。
酉時將近,鋪蓋終於卷好。
沈萱抱起鋪蓋,翠兒提著衣箱跟在後面。臨出門前,她回頭掃了一眼桌面。
方才那包紅棗枸杞與枕巾不見了。
「東西呢?」
翠兒睜圓眼睛。
「什麼東西?」
沈萱看了她片刻,目光又落向她手中的衣箱。
翠兒立刻將衣箱往身後藏了半寸。
遠處更漏傳來聲響,催得檐下暮色又沉了一層。
沈萱收回目光。
「最好別讓我翻出來。」
兩人出了西暖閣,穿過迴廊。
行至昭隱殿內寢門前時,天邊只余淡淡霞光。
殿門敞著。
沈萱抱著鋪蓋站在門檻外,探頭朝里看了一眼。
原本擺在側面的羅漢榻空空蕩蕩,舊褥墊與軟枕都被撤了下去。
她腳尖才往後挪開半步,內寢便傳來李妄的聲音。
「再退一步,現在便把你的鋪蓋送到本殿下榻上。」
沈萱腳尖一轉,端端正正跨過門檻。
「奴婢只是怕擋著翠兒搬衣箱,並無退避之意。」
【拿拔步床威脅病號。】
【好歹毒的精準拿捏。】
李妄坐在窗下翻閱文書,聞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是麼?」
沈萱抱緊鋪蓋,神色愈發柔順。
「自然。」
她往裡走了幾步,這才看清羅漢榻已經重新鋪好,厚實褥墊上覆著乾淨軟席,外側添了一道可以挪動的折枝花木屏風。
腳踏上鋪著軟氈,旁邊擺著手爐、溫水與夜間要用的藥盞,榻側還多了一隻半人高的小櫃,櫃門嵌著銅鎖。
地龍的暖意透過磚縫漫上來,將她從迴廊帶來的寒氣一點點驅散。
李妄用下巴點了點柜子。
「鑰匙在鎖上。」
沈萱放下鋪蓋,走過去打開櫃門。
櫃中分作三層,恰好可以安置衣物、藥包與日常用具。
她仍不死心,將櫃內夾層逐處摸了一遍。
別說炭條,連一張多餘的紙都沒有。
李妄翻過一頁文書,指腹在紙邊輕輕壓住。
「只准放衣物和藥,若讓本殿下在裡面看見帳冊,你自是知曉後果。」
沈萱合上櫃門,轉過身時笑得溫順。
「殿下思慮周全。」
【全天候防沉迷牢房。】
【照料是真的,監禁復工欲望也是真的。】
李妄指腹在文書邊沿輕輕一敲。
「屏風不撤,夜裡也有人守門。」
沈萱唇邊笑意停了半息,隨即頷首。
「奴婢明白。」
「明白便好。」
翠兒抱著鋪蓋走向羅漢榻,低頭抖開薄被,藏在最底下的東西隨之失了遮擋,順著鋪蓋邊緣滑落。
軟緞擦過榻角,輕飄飄落在地上,一對金線鴛鴦赫然朝上。
殿內一時無人出聲。
沈萱低下頭,臉上血色先褪了幾分,又一點點漫回耳根。
「翠兒!」
翠兒手裡的薄被掉了半邊。
「小姐,奴婢其實是拿錯了……」
沈萱彎腰便要撿,李妄卻先她一步拿起枕巾,展開軟緞,看了眼上頭交頸而臥的鴛鴦。
翠兒撲通跪下。
「殿下恕罪,奴婢收拾匆忙,定是從箱底抓錯了。」
李妄將枕巾遞迴去。
「無妨,既然帶來了,便鋪上。」
「不可!」
沈萱答得太快,迎上李妄投來的目光,她又將聲音收了回去。
「殿下,此物不合規制,還是讓翠兒拿回去為妥。」
李妄從地上撿起另一條。
「有兩條。」
他將其中一條放到羅漢榻上,另一條擱到拔步床邊。
「一榻一條,哪裡不合規制?」
沈萱望著兩處遙遙相對的鴛鴦,指尖抵進掌心。
【好一個一榻一條。】
【鴛鴦被你拆開兩頭睡,半夜還得隔著屏風遙遙相望?】
【狗李妄,你乾脆再牽根紅線得了。】
她抬起眼睫,盡力維持著端莊儀態。
「奴婢以為,鴛鴦紋樣多用於新婚之喜。」
李妄將枕巾放穩。
「本殿下還以為,你方才反對,是想同用一條。」
沈萱閉了閉眼,喉間那口氣轉了一圈才落下去。
「奴婢絕無此意。」
「那便各用各的。」
李妄轉身看向衣箱,翠兒見勢不妙,趕緊爬起來收拾衣物,試圖用幾件寢衣蓋住夾層。
李妄已經走到衣箱前。
「櫃中不許藏帳冊,衣箱自然也一樣。」
他伸手拉開暗格,一包紅棗枸杞靜靜躺在裡面。
沈萱看著那隻紙包,指尖一寸寸陷進掌心,腦中卻罕見地空了。
李妄側首看了她一眼,將紙包拿出來掂了掂。
「備得不錯。」
沈萱喉嚨發緊。
「殿下,此事也可以解釋。」
「不必。」
李妄將紙包交給翠兒。
「送去膳房,明早煮粥。」
翠兒低著頭接過,肩頭輕輕發抖,險些藏不住唇邊的弧度。
沈萱靜默片刻,轉身去鋪自己的薄被,將羅漢榻上的每一道褶皺都撫得齊整,唯獨沒有再看那對鴛鴦。
等翠兒收拾好衣箱,李妄才放下手中文書。
「翠兒仍住西暖閣。」
翠兒抬起頭。
「夜裡沈萱若有不適,可以隨時入內照顧,不必在外請示。」
沈萱整理枕巾的動作慢了下來。
李妄望向門外值守的侍從,方才逗弄人的散漫盡數收去。
「沈萱遷入內寢,只為養病與護證,府中若有人妄議,按造謠主家、毀人名節處置。」
門外侍從躬身領命。
「是。」
沈萱垂眼看著羅漢榻上的鴛鴦,指腹沿著枕巾邊角壓過,將翹起的軟緞撫平。
堵在喉間的話,也被她咽了回去。
她沒有再提搬回西暖閣,只朝李妄端正行了一禮。
「多謝殿下。」
【虧你還有點良心,知道在乎我的名聲。】
李妄應了一聲,重新拿起文書,再沒越過屏風看她。
翠兒抱著紅棗枸杞退出內寢,順手帶上殿門。
門扇即將合攏時,她忽然想起什麼,又探回半張臉。
「小姐,鴛鴦枕巾不可鋪反。」
沈萱看向她。
翠兒指了指羅漢榻上的枕巾,又朝屏風後的拔步床比了比方向。
「小姐,枕巾鋪反了。」
「鴛鴦得朝著殿下那邊,才算成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