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的腳步隔著殿門漸漸遠去。
門扇合攏,外頭的風聲與巡夜甲冑的碰撞聲被厚門擋住,只剩斷續輕響。
燭芯爆了一聲。
地龍的熱氣漫過磚面,沈萱才站了片刻,衣領里便沁出薄熱。
她垂眼看向羅漢榻。
大紅緞面的枕巾鋪得平平整整,兩隻金線鴛鴦交頸相依,羽翼疊著羽翼,腦袋還齊齊朝向屏風後的拔步床。
沈萱指尖抵進掌心,耳側一點點燒了起來。
【背刺。】
【翠兒絕對是敵方安插在我身邊的臥底。】
【明早就扣她半年例銀。】
她俯下身,捏住枕巾一角,準備把這對礙眼的鴛鴦翻到下面。
屏風後,李妄剛翻開一頁公文,眼前便刷出兩行加粗彈幕。
【職場潛規則!】
【睡個病榻還要強行配對。老子今晚就是站著睡,也絕不挨這東西!】
李妄壓住紙頁的指節停了半瞬。
他沒有繞過屏風,只慢悠悠開口。
「動作倒快。」
「看來翠兒的話,你聽進去了。」
沈萱手指一抖。
剛掀起一角的枕巾落回榻面,兩隻鴛鴦又端端正正露了出來。
她立刻直起身,雙手交疊,朝屏風方向屈膝一禮。
「殿下誤會了。」
「奴婢方才只是在查驗羅漢榻的朝向。」
「看個朝向,還要親手查驗枕巾?」
李妄的指節在案邊敲了一下,聲音隔著屏風傳來,尾音壓著笑。
沈萱抿了抿唇。
她盯著屏風上的折枝花紋,腦中飛快拼出一套現編現賣的說辭。
「依北地堪輿之說,臥榻朝向與氣血相合,半點馬虎不得。」
「這緞面顏色偏暖,金線又正對殿中暗角。若墊在枕下,正可壓住陰氣,免得衝撞殿下的運勢。」
屏風後靜了一息。
「繼續。」
沈萱眼睫垂下,臉上越發乖順。
「奴婢心中只有殿下賜下的《大周律》和府中帳冊,絕無半點逾矩之念。」
李妄沒有回答。
【這套理論編得是不是略顯倉促?】
【問題不大。】
【只要我說得夠穩,封建迷信就追不上我的邏輯漏洞。】
李妄按在案邊的手指微微收緊,紙角被壓出一道淺痕。
下一刻,更大的加粗彈幕擠滿視野。
【老子就算出家當和尚,也不可能跟你狗李妄陰陽調和!】
【再敢亂調戲,我就拿你送的木刀給你來一套八字連環切!】
李妄指節一頓。
他抬手抵住眉心,壓了片刻,唇邊那點笑也收了回去。
【怎麼不說話了?】
【被我這套鴛鴦風水學鎮住了?】
光幕仍在往外彈。
李妄放下手。
「熄燈。」
沈萱準備好的後半套說辭被堵在喉間。
她抬頭看向折枝屏風。
「上榻,閉嘴。」
李妄把公文合上半寸。
「你還病著。再弄出半點動靜,本殿下便把羅漢榻挪到眼皮底下,親自盯著你睡。」
沈萱唇瓣微張,又緩緩抿緊。
藏在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
【威脅。】
【這是赤裸裸的病號強制管理。】
【我堂堂一等女使,竟然連翻枕巾的自由都沒有。】
李妄重新按住眉心。
她再念叨下去,今夜誰都別想睡。
他正要開口,殿門外忽然傳來玄一壓低的聲音。
「殿下。」
那聲音來得急,卻仍停在門外,沒有擅自踏入半步。
李妄抬眼。
「說。」
「唐平的人動了。」
沈萱捏著枕巾的手停在原處。
大紅軟緞從指間滑落,兩隻鴛鴦重新朝向屏風。
她抬起頭,耳側尚未褪盡的熱意還在,聲音卻已經穩了下來。
「去了哪裡?」
屏風後傳來衣料摩擦的輕響。
李妄起身,袖口垂落,方才隔著屏風逗人的閒散盡數收去。
玄一隔門回稟。
「戶部西門。」
「唐平的親信持值房籤押,連夜調取義倉底冊。」
殿中燭火晃了一下。
沈萱拇指壓住掌心那道幾乎看不出的淺痕。
京兆府的狀紙尚未遞出。
唐平的手,已經先一步伸向義倉底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