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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三日

2026-10-17 13:48:05 作者: 我的相貌清顏絕世

  卯正,戶部後衙。

  唐平翻開泥瓦巷義倉底冊,紙頁掠過幾處陳年蟲蛀,停在景安十九年那一欄。

  書吏躬身立在案前,依照唐平先前吩咐,將管庫舊吏與京兆死檔房昨夜傳來的消息逐項報上。




  唐平仍看著底冊,食指抵住將要合回的紙頁。

  「還問了什麼?」

  書吏朝案前近了半步,餘下的話只夠屋中兩人聽清。

  「死檔房也有人查過羅成的卷號,來人不曾遞公文,只說替舊友查一樁落水案。」

  唐平將底冊轉過半圈,把六月十四那一行送到書吏面前。

  「羅成死在何處?」

  「京城河道。」

  「周顯呢?」

  書吏咽下唾沫,隔了一息才答。

  「同日溺亡於江南。」

  底冊在唐平掌下合攏,紙頁相觸的輕響傳到簾邊,檐下積水恰好落進青瓷缸中。

  「避開正式公文,是不願驚動戶部。」

  他把底冊挪到手邊,抬眼看向書吏。

  「可他們既查廢倉年限,又碰羅成死檔,便已將兩樁落水案接到一處。」

  書吏抿過發乾的唇,試探著開口。

  「大人,他們若沿著死期往下查,是否會碰到景安舊案?」

  唐平沒有應聲,只從卷底抽出三年前的勘驗舊檔與一張報案紙,並排推到案前。

  「泥瓦巷義倉牆體開裂,近半年落瓦砸壞鋪戶後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書吏自己看。

  

  「若由戶部搜倉,搜出東西算誰的功勞?」

  書吏不敢答。

  唐平又將報案紙翻到背面。

  「若什麼都搜不出來,擅動官產的責任又由誰擔?」

  書吏垂下頭。

  「小人思慮不周。」

  「去請京兆府少尹。」

  書吏躬身退出後衙,不到兩刻鐘便將人領了回來。

  京兆府少尹來得匆忙,官袍下擺留著晨露浸出的深痕,進門行禮後沒有落座,只先掃了一眼唐平案前的卷冊。

  唐平沒有擺出義倉底冊,只把危牆舊檔推了過去。

  「春雨將至,泥瓦巷兩座廢倉也該復勘了。」

  少尹看過紙上的舊印,卻把雙手攏在袖中,沒有接那份舊檔。

  「唐大人,義倉雖是戶部在冊廢產,危牆排險卻要明晰權責。」

  「戶部若無正式移文,京兆府便貿然動工,日後修繕銀恐怕不好核銷。」

  唐平頷首。

  「確實不好核銷。」

  少尹拱手欲退,唐平已經另取一冊帳簿,翻到折過的頁角。

  「景安二十年,崇明坊修井銀四百兩。」

  「景安二十一年,城南補路銀七百六十兩。」

  「去年清河渠疏淤銀一千二百兩。」

  唐平將帳簿轉過去,指腹停在三處朱字旁。

  「三筆銀子至今沒有完工具結,少尹大人準備何時核清?」

  少尹端起茶盞,杯中熱氣拂過鼻端,他卻沒有飲下去。

  「舊帳經手繁雜,下官已命人補查。」

  「那便慢慢查。」

  唐平端起自己的茶盞,用茶蓋撥開浮沫。

  「只是泥瓦巷若砸死了人,御史台查到京兆府頭上,戶部少不得替少尹大人將這些修繕銀一併核清。」

  茶蓋碰上杯沿,餘音散去,後衙里只剩簾外檐水滴落。

  少尹看著帳上硃批,直到掌中茶盞散盡熱氣,才將杯子放回案上,伸手收起那份危牆舊檔。

  「京兆府昨日還收到兩家鋪戶的舊報案,既有人家受損,下官理應按例復勘。」

  他拱手告退,走到門邊又停了一步。


  「復勘差票由京兆府簽發,動工與否,也按勘驗結果處置。」

  唐平低頭飲茶。

  「這是自然。」

  從始至終,案上都沒有多出一份戶部移文。

  辰初,京兆府差役抵達泥瓦巷。

  兩處義倉的外牆裂縫已伸過半尺,牆根受潮發軟,東側檐角又掉了幾片舊瓦,碎瓦散在鋪戶後門外,邊緣沾著昨夜泥水。

  受損鋪戶各自取出舊報案紙,隔著數步站開,沒有交頭接耳。

  帶隊官吏展開差票,先看向左側鋪戶。

  「你家所報何事?」

  鋪戶指著自家後檐。

  「月前落瓦砸壞檐角,小人只求官府早些修牆,免得再砸傷家中老小。」

  官吏讓屬吏記下,又轉向另一家。

  「你家也是落瓦?」

  另一名鋪戶蹲到牆根旁,撥開堵在溝口的碎石。

  「小人家中後檐無事,只是這道排水溝堵了半年,每逢落雨,髒水便往鋪中倒灌。」

  兩邊說法並不相同,受損之處卻都能當場查驗。

  帶隊官吏用木尺量過裂縫,逐項核對舊報案紙,又讓兩名鋪戶分開按印,勘驗結果不多時便送回京兆府。

  少尹看完回文,提筆簽下姓名,又在落款上方添了一行。

  「限三日拆牆排險,倉中若有遺物,動工前一律登記清點,未經登記便私自搬取藏匿者,按侵占官產論處。」

  屬吏接過回文,小心問道:「大人,戶部未出移文,拆牆費用記在何處?」

  少尹將筆擱回筆山。

  「先記危牆排險,待清點倉中遺物後,再向戶部核銷。」

  「是。」

  告示隨即貼到泥瓦巷口。

  抄件送回戶部時,唐平正在核查義倉歷年修繕附件,他看過三日二字,將抄件放到右手邊。

  「草里若藏著人,這一棍落下去,總該動了。」

  書吏垂手站在案旁,等候下一道吩咐。

  唐平翻到附件末尾,點住一列代支名目。

  「近三年的封牆銀,漏水銀與零碎修補,都是誰繳的?」

  書吏俯身辨認,逐筆看完才答。

  「城南清寧寺。」

  「名目寫的是香火錢代支,數額都不大,銀色也雜,應當不是同一批銀子。」

  「清寧寺為何替戶部廢倉繳修繕銀?」

  「附件里沒有寫,經手人也只留了寺名。」

  唐平合起附件。

  「戶部不便查,便讓有權查的人去查。」

  書吏抬起頭。

  「大人的意思是,仍請京兆府出面?」

  「讓少尹以官產修繕銀來源不明為由,出具調簿手令,查清寧寺近三年的香火簿。」

  唐平起身走到卷櫃前,從袖中取出鑰匙。

  「誰送銀,誰記帳,誰替義倉繳了修繕銀,一個都不要漏。」

  書吏應下,又謹慎問道:「寺中若不肯交簿呢?」

  「京兆府帶手令上門,知客核過印信,自會簽下交接回執。」

  唐平打開卷櫃,將義倉底冊放入其中。

  「記住,只准查閱,不得擅取原簿。少一頁紙,便會驚動藏在後面的人。」

  書吏沉默片刻,還是問了出來。

  「此事是否要報往東宮?」

  鑰匙停在鎖孔前。

  唐平回過頭,書吏對上他的目光,立刻垂首請罪。

  「小人多嘴。」

  「今日戶部調過什麼冊,見過什麼人,戶部之外不得有人聽見。」

  「是。」

  卷櫃落鎖,唐平把鑰匙收入袖中,沒有再提東宮。

  辰正,昭隱殿內寢。

  沈萱睜開眼,先看見枕邊一片扎眼的紅。

  金線鴛鴦並頸臥在軟緞上,兩隻腦袋齊齊朝向屏風後的拔步床,連翅尖都被翠兒理得服帖。


  她盯了三息,指尖揪住被沿,慢慢將薄被拉過頭頂。

  【翠兒昨晚居然真給我糾正了方向。】

  【生吞還是滅口,這是個問題。】

  【不行,翠兒還得給我端飯,滅口犯法。】

  屏風外傳來翻頁聲。

  李妄坐在窗下,茶盞送到唇邊後便沒有再動,杯沿遮住半張臉,也遮住了緊抿的唇。

  薄被裡又擠出兩行彈幕。

  【李妄不會已經醒了吧?】

  【只要我不動,這對鴛鴦就不能證明我昨晚睡得香。】

  殿門從外推開一道縫,翠兒端著托盤進來,紅棗桂圓粥的甜香隨著熱氣散入內寢。

  「小姐醒了?」

  沈萱掀開薄被,抓起枕巾便往身後塞,動作太快,睡亂的發尾掃過臉側。

  「剛醒。」

  翠兒看向空出來的軟枕,又看了看她背在身後的手。

  「小姐,枕巾怎麼不見了?」

  沈萱坐得端正,藏在身後的手已經把軟緞攥出數道褶子。

  「被鴛鴦叼走了。」

  翠兒張開嘴,還沒想明白鴛鴦如何叼走繡著鴛鴦的枕巾,門外便傳來玄一的稟報。

  「殿下,泥瓦巷有變。」

  沈萱手中一緊,殘餘困意頃刻散盡,她掀被便要下榻,腳尖尚未碰到軟氈,李妄已經繞過屏風。

  「坐回去。」

  沈萱扶著榻沿,仰頭同他講理。

  「殿下,奴婢已經退熱了。」

  「昨日你也是這麼說的。」

  「案情要緊,奴婢只聽,不動筆。」

  李妄看了她片刻,手掌扶住她肩側,順著她尚未站穩的力道把人送回軟枕,等她坐穩便收了手。

  薄被隨即落下來,從肩頸蓋到腳踝,連她藏在身後的鴛鴦枕巾也一併蓋住。

  沈萱動了動手臂,最後只從被沿里露出兩隻手。

  「殿下,這未免不合規矩。」

  李妄替她攏好被角,轉身退到屏風外。

  「忘了私藏炭條的後果?」

  沈萱抓著被沿,嘴唇開合兩次,終究沒有繼續爭辯。

  李妄朝翠兒示意。

  「把粥給她。」

  翠兒趕緊將紅棗桂圓粥放到榻邊小几上,揭開碗蓋。

  「小姐,粥剛好入口。」

  沈萱喉間仍帶著初醒後的乾澀,卻沒有碰碗,只朝屏風外看去。

  「殿下,奴婢能否先聽完再吃?」

  李妄翻開一頁文書。

  「玄一回稟一句,你吃一口。」

  【好歹毒的績效考核。】

  【把軍情和早膳綁定,建議他明日去開連鎖粥鋪。】

  李妄翻過那頁紙,朝殿門開口。

  「進來。」

  玄一入殿後單膝落地,雙手呈上一張抄件。

  「昨夜戶部西門調取義倉底冊,沒有留下正式移文。」

  沈萱看了李妄一眼,見他沒有通融的意思,只得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熱粥潤過喉間,她的目光仍停在玄一手中的抄件上。

  玄一等她咽下,才繼續回稟。

  「今晨京兆府簽發復勘差票,官吏抵達泥瓦巷後,查實牆縫擴大,兩家受損鋪戶各自陳述,證言已經入冊。」

  沈萱依約又吃了一口。

  「戶部可曾出面?」

  「沒有。」

  「鋪戶的陳述有沒有雷同之處?」

  「字句不同,一家只報後檐,一家只報排水溝,受損之處皆能現場查驗。」

  沈萱抱著薄被坐直,拇指沿著被邊蹭過兩回。

  「沒有統一說辭,也沒有七皇子府的人露面,這條線暫時乾淨。」

  玄一將抄件遞到李妄手中。


  「京兆府已經貼出排險告示,限三日內拆牆。」

  他略作停頓,又補充道:「倉中遺物須在動工前登記清點,私自搬取藏匿者,按侵占官產論處。」

  李妄看完抄件,繞過屏風,將紙遞到沈萱面前。

  沈萱沒有立刻接,只先看三日期限,再看登記清點,手指懸在被角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戶部沒有搜倉,唐平沒有留下移文,危牆屬實,鋪戶受損屬實,京兆府依職權排險也挑不出錯。

  每一步都有人擔責,卻沒有一步能直接落到唐平頭上。

  沈萱接過抄件,視線聚在少尹籤押處。

  「昨夜戶部調冊,今晨京兆府便復勘,少尹不會無緣無故替戶部擔這個責任。」

  李妄在小几旁坐下。

  「唐平手中握著京兆府的舊帳。」

  沈萱的指腹沿告示抄件滑下,停在落款旁。

  「所以京兆府明面上查的是危牆,實際是在替唐平逼義倉里的人動。」

  門外又傳來暗衛的稟報。

  「殿下,京兆府的人剛去了城南。」

  李妄轉向殿門。

  「去了哪裡?」

  「清寧寺。」

  暗衛隔門答道:「他們持少尹手令,正在調取寺中近三年的香火簿,寺中知客已經簽了交接回執。」

  沈萱握住銀匙,匙沿碰到瓷碗,發出一聲輕響。

  她把銀匙放回碗中,原本陷在軟枕里的肩背隨之挺直。

  「唐平不只想拆倉。」

  李妄沒有催她,只坐在小几旁,等她繼續往下推。

  沈萱重新看向抄件。

  「三日拆牆,逼的是倉中物件。調取香火簿,逼的是繳銀之人。」

  李妄替她補上另一半。

  「守倉會留下人,撤離會留下去向。若有人想斷掉香火錢那條線,便要先碰清寧寺的帳。」

  沈萱指尖離開紙面,耳邊的翻頁聲與瓷匙輕響都淡了下去。

  清寧寺背後的繳銀人一旦落入唐平手中,南堰舊印,義倉死案,甚至陳氏留下的回青藥痕,都可能被他先一步掐斷。

  「他要搶在我們前面。」

  沈萱抬眼看向李妄,終於將唐平這一局補全。

  「把替義倉繳銀的人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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