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戶部後衙。
唐平翻開泥瓦巷義倉底冊,紙頁掠過幾處陳年蟲蛀,停在景安十九年那一欄。
書吏躬身立在案前,依照唐平先前吩咐,將管庫舊吏與京兆死檔房昨夜傳來的消息逐項報上。
唐平仍看著底冊,食指抵住將要合回的紙頁。
「還問了什麼?」
書吏朝案前近了半步,餘下的話只夠屋中兩人聽清。
「死檔房也有人查過羅成的卷號,來人不曾遞公文,只說替舊友查一樁落水案。」
唐平將底冊轉過半圈,把六月十四那一行送到書吏面前。
「羅成死在何處?」
「京城河道。」
「周顯呢?」
書吏咽下唾沫,隔了一息才答。
「同日溺亡於江南。」
底冊在唐平掌下合攏,紙頁相觸的輕響傳到簾邊,檐下積水恰好落進青瓷缸中。
「避開正式公文,是不願驚動戶部。」
他把底冊挪到手邊,抬眼看向書吏。
「可他們既查廢倉年限,又碰羅成死檔,便已將兩樁落水案接到一處。」
書吏抿過發乾的唇,試探著開口。
「大人,他們若沿著死期往下查,是否會碰到景安舊案?」
唐平沒有應聲,只從卷底抽出三年前的勘驗舊檔與一張報案紙,並排推到案前。
「泥瓦巷義倉牆體開裂,近半年落瓦砸壞鋪戶後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書吏自己看。
「若由戶部搜倉,搜出東西算誰的功勞?」
書吏不敢答。
唐平又將報案紙翻到背面。
「若什麼都搜不出來,擅動官產的責任又由誰擔?」
書吏垂下頭。
「小人思慮不周。」
「去請京兆府少尹。」
書吏躬身退出後衙,不到兩刻鐘便將人領了回來。
京兆府少尹來得匆忙,官袍下擺留著晨露浸出的深痕,進門行禮後沒有落座,只先掃了一眼唐平案前的卷冊。
唐平沒有擺出義倉底冊,只把危牆舊檔推了過去。
「春雨將至,泥瓦巷兩座廢倉也該復勘了。」
少尹看過紙上的舊印,卻把雙手攏在袖中,沒有接那份舊檔。
「唐大人,義倉雖是戶部在冊廢產,危牆排險卻要明晰權責。」
「戶部若無正式移文,京兆府便貿然動工,日後修繕銀恐怕不好核銷。」
唐平頷首。
「確實不好核銷。」
少尹拱手欲退,唐平已經另取一冊帳簿,翻到折過的頁角。
「景安二十年,崇明坊修井銀四百兩。」
「景安二十一年,城南補路銀七百六十兩。」
「去年清河渠疏淤銀一千二百兩。」
唐平將帳簿轉過去,指腹停在三處朱字旁。
「三筆銀子至今沒有完工具結,少尹大人準備何時核清?」
少尹端起茶盞,杯中熱氣拂過鼻端,他卻沒有飲下去。
「舊帳經手繁雜,下官已命人補查。」
「那便慢慢查。」
唐平端起自己的茶盞,用茶蓋撥開浮沫。
「只是泥瓦巷若砸死了人,御史台查到京兆府頭上,戶部少不得替少尹大人將這些修繕銀一併核清。」
茶蓋碰上杯沿,餘音散去,後衙里只剩簾外檐水滴落。
少尹看著帳上硃批,直到掌中茶盞散盡熱氣,才將杯子放回案上,伸手收起那份危牆舊檔。
「京兆府昨日還收到兩家鋪戶的舊報案,既有人家受損,下官理應按例復勘。」
他拱手告退,走到門邊又停了一步。
「復勘差票由京兆府簽發,動工與否,也按勘驗結果處置。」
唐平低頭飲茶。
「這是自然。」
從始至終,案上都沒有多出一份戶部移文。
辰初,京兆府差役抵達泥瓦巷。
兩處義倉的外牆裂縫已伸過半尺,牆根受潮發軟,東側檐角又掉了幾片舊瓦,碎瓦散在鋪戶後門外,邊緣沾著昨夜泥水。
受損鋪戶各自取出舊報案紙,隔著數步站開,沒有交頭接耳。
帶隊官吏展開差票,先看向左側鋪戶。
「你家所報何事?」
鋪戶指著自家後檐。
「月前落瓦砸壞檐角,小人只求官府早些修牆,免得再砸傷家中老小。」
官吏讓屬吏記下,又轉向另一家。
「你家也是落瓦?」
另一名鋪戶蹲到牆根旁,撥開堵在溝口的碎石。
「小人家中後檐無事,只是這道排水溝堵了半年,每逢落雨,髒水便往鋪中倒灌。」
兩邊說法並不相同,受損之處卻都能當場查驗。
帶隊官吏用木尺量過裂縫,逐項核對舊報案紙,又讓兩名鋪戶分開按印,勘驗結果不多時便送回京兆府。
少尹看完回文,提筆簽下姓名,又在落款上方添了一行。
「限三日拆牆排險,倉中若有遺物,動工前一律登記清點,未經登記便私自搬取藏匿者,按侵占官產論處。」
屬吏接過回文,小心問道:「大人,戶部未出移文,拆牆費用記在何處?」
少尹將筆擱回筆山。
「先記危牆排險,待清點倉中遺物後,再向戶部核銷。」
「是。」
告示隨即貼到泥瓦巷口。
抄件送回戶部時,唐平正在核查義倉歷年修繕附件,他看過三日二字,將抄件放到右手邊。
「草里若藏著人,這一棍落下去,總該動了。」
書吏垂手站在案旁,等候下一道吩咐。
唐平翻到附件末尾,點住一列代支名目。
「近三年的封牆銀,漏水銀與零碎修補,都是誰繳的?」
書吏俯身辨認,逐筆看完才答。
「城南清寧寺。」
「名目寫的是香火錢代支,數額都不大,銀色也雜,應當不是同一批銀子。」
「清寧寺為何替戶部廢倉繳修繕銀?」
「附件里沒有寫,經手人也只留了寺名。」
唐平合起附件。
「戶部不便查,便讓有權查的人去查。」
書吏抬起頭。
「大人的意思是,仍請京兆府出面?」
「讓少尹以官產修繕銀來源不明為由,出具調簿手令,查清寧寺近三年的香火簿。」
唐平起身走到卷櫃前,從袖中取出鑰匙。
「誰送銀,誰記帳,誰替義倉繳了修繕銀,一個都不要漏。」
書吏應下,又謹慎問道:「寺中若不肯交簿呢?」
「京兆府帶手令上門,知客核過印信,自會簽下交接回執。」
唐平打開卷櫃,將義倉底冊放入其中。
「記住,只准查閱,不得擅取原簿。少一頁紙,便會驚動藏在後面的人。」
書吏沉默片刻,還是問了出來。
「此事是否要報往東宮?」
鑰匙停在鎖孔前。
唐平回過頭,書吏對上他的目光,立刻垂首請罪。
「小人多嘴。」
「今日戶部調過什麼冊,見過什麼人,戶部之外不得有人聽見。」
「是。」
卷櫃落鎖,唐平把鑰匙收入袖中,沒有再提東宮。
辰正,昭隱殿內寢。
沈萱睜開眼,先看見枕邊一片扎眼的紅。
金線鴛鴦並頸臥在軟緞上,兩隻腦袋齊齊朝向屏風後的拔步床,連翅尖都被翠兒理得服帖。
她盯了三息,指尖揪住被沿,慢慢將薄被拉過頭頂。
【翠兒昨晚居然真給我糾正了方向。】
【生吞還是滅口,這是個問題。】
【不行,翠兒還得給我端飯,滅口犯法。】
屏風外傳來翻頁聲。
李妄坐在窗下,茶盞送到唇邊後便沒有再動,杯沿遮住半張臉,也遮住了緊抿的唇。
薄被裡又擠出兩行彈幕。
【李妄不會已經醒了吧?】
【只要我不動,這對鴛鴦就不能證明我昨晚睡得香。】
殿門從外推開一道縫,翠兒端著托盤進來,紅棗桂圓粥的甜香隨著熱氣散入內寢。
「小姐醒了?」
沈萱掀開薄被,抓起枕巾便往身後塞,動作太快,睡亂的發尾掃過臉側。
「剛醒。」
翠兒看向空出來的軟枕,又看了看她背在身後的手。
「小姐,枕巾怎麼不見了?」
沈萱坐得端正,藏在身後的手已經把軟緞攥出數道褶子。
「被鴛鴦叼走了。」
翠兒張開嘴,還沒想明白鴛鴦如何叼走繡著鴛鴦的枕巾,門外便傳來玄一的稟報。
「殿下,泥瓦巷有變。」
沈萱手中一緊,殘餘困意頃刻散盡,她掀被便要下榻,腳尖尚未碰到軟氈,李妄已經繞過屏風。
「坐回去。」
沈萱扶著榻沿,仰頭同他講理。
「殿下,奴婢已經退熱了。」
「昨日你也是這麼說的。」
「案情要緊,奴婢只聽,不動筆。」
李妄看了她片刻,手掌扶住她肩側,順著她尚未站穩的力道把人送回軟枕,等她坐穩便收了手。
薄被隨即落下來,從肩頸蓋到腳踝,連她藏在身後的鴛鴦枕巾也一併蓋住。
沈萱動了動手臂,最後只從被沿里露出兩隻手。
「殿下,這未免不合規矩。」
李妄替她攏好被角,轉身退到屏風外。
「忘了私藏炭條的後果?」
沈萱抓著被沿,嘴唇開合兩次,終究沒有繼續爭辯。
李妄朝翠兒示意。
「把粥給她。」
翠兒趕緊將紅棗桂圓粥放到榻邊小几上,揭開碗蓋。
「小姐,粥剛好入口。」
沈萱喉間仍帶著初醒後的乾澀,卻沒有碰碗,只朝屏風外看去。
「殿下,奴婢能否先聽完再吃?」
李妄翻開一頁文書。
「玄一回稟一句,你吃一口。」
【好歹毒的績效考核。】
【把軍情和早膳綁定,建議他明日去開連鎖粥鋪。】
李妄翻過那頁紙,朝殿門開口。
「進來。」
玄一入殿後單膝落地,雙手呈上一張抄件。
「昨夜戶部西門調取義倉底冊,沒有留下正式移文。」
沈萱看了李妄一眼,見他沒有通融的意思,只得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熱粥潤過喉間,她的目光仍停在玄一手中的抄件上。
玄一等她咽下,才繼續回稟。
「今晨京兆府簽發復勘差票,官吏抵達泥瓦巷後,查實牆縫擴大,兩家受損鋪戶各自陳述,證言已經入冊。」
沈萱依約又吃了一口。
「戶部可曾出面?」
「沒有。」
「鋪戶的陳述有沒有雷同之處?」
「字句不同,一家只報後檐,一家只報排水溝,受損之處皆能現場查驗。」
沈萱抱著薄被坐直,拇指沿著被邊蹭過兩回。
「沒有統一說辭,也沒有七皇子府的人露面,這條線暫時乾淨。」
玄一將抄件遞到李妄手中。
「京兆府已經貼出排險告示,限三日內拆牆。」
他略作停頓,又補充道:「倉中遺物須在動工前登記清點,私自搬取藏匿者,按侵占官產論處。」
李妄看完抄件,繞過屏風,將紙遞到沈萱面前。
沈萱沒有立刻接,只先看三日期限,再看登記清點,手指懸在被角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戶部沒有搜倉,唐平沒有留下移文,危牆屬實,鋪戶受損屬實,京兆府依職權排險也挑不出錯。
每一步都有人擔責,卻沒有一步能直接落到唐平頭上。
沈萱接過抄件,視線聚在少尹籤押處。
「昨夜戶部調冊,今晨京兆府便復勘,少尹不會無緣無故替戶部擔這個責任。」
李妄在小几旁坐下。
「唐平手中握著京兆府的舊帳。」
沈萱的指腹沿告示抄件滑下,停在落款旁。
「所以京兆府明面上查的是危牆,實際是在替唐平逼義倉里的人動。」
門外又傳來暗衛的稟報。
「殿下,京兆府的人剛去了城南。」
李妄轉向殿門。
「去了哪裡?」
「清寧寺。」
暗衛隔門答道:「他們持少尹手令,正在調取寺中近三年的香火簿,寺中知客已經簽了交接回執。」
沈萱握住銀匙,匙沿碰到瓷碗,發出一聲輕響。
她把銀匙放回碗中,原本陷在軟枕里的肩背隨之挺直。
「唐平不只想拆倉。」
李妄沒有催她,只坐在小几旁,等她繼續往下推。
沈萱重新看向抄件。
「三日拆牆,逼的是倉中物件。調取香火簿,逼的是繳銀之人。」
李妄替她補上另一半。
「守倉會留下人,撤離會留下去向。若有人想斷掉香火錢那條線,便要先碰清寧寺的帳。」
沈萱指尖離開紙面,耳邊的翻頁聲與瓷匙輕響都淡了下去。
清寧寺背後的繳銀人一旦落入唐平手中,南堰舊印,義倉死案,甚至陳氏留下的回青藥痕,都可能被他先一步掐斷。
「他要搶在我們前面。」
沈萱抬眼看向李妄,終於將唐平這一局補全。
「把替義倉繳銀的人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