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將抄件擱在膝上，手指停在少尹籤押旁，片刻後又把戶部調冊的時辰挪到一處。
「差票與手令都已落印，唐平把每一步都放進了章程里，七皇子府若強行截下，便等於替他補上結黨干預的口實。」
李妄擱下手中的抄件，抬眼問她。
「所以，你不攔？」
「京兆府查倉，我不攔。」
沈萱將紙頁翻到背面，手指點在景安十九年六月十四那一行。
「義倉歸屬，眼下不爭，我要爭的是那個在景安十九年落水的義倉倉吏。」
候在屏風外的玄一朝前挪了半步，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箋。
「屬下昨日帶回的大理寺死檔只是抄目，只錄了死期與卷號，昨夜又讓人循著卷號核過京兆府舊卷，那名倉吏叫羅成。」
「卷後遺物單記著倉鑰一枚，戶部的死後交割清冊卻沒有領收籤押。」
沈萱接過薄箋，視線從羅成姓名移到倉鑰二字。
「那就爭羅成。」
「他死後留下的倉鑰沒有交割，三日後拆牆，倉中若出現與他相關的舊籤押或物件，便不能混進尋常官產一併處置。」
她將告示抄件放到小几上，話音漸漸壓穩。
「我們不指摘京兆府越權，也不去搶戶部的義倉，只把羅成卷號與交割缺口遞給裴錚，請他先判斷此事是否與大理寺在查舊案相涉。」
「若有牽連，大理寺自會依職權移文京兆府，在動工前會同登記。」
「若無牽連，我們也不越過法度伸手。」
李妄把薄箋放回案上，朝玄一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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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羅成的底檔一併說完。」
玄一垂首回稟。
「羅成的原籍與落水卷都在，遷籍簿也留有舊注。」
「卷上記載，羅成妻女在事發後遷往城西，簿中沒有落腳里坊，之後的雇籍與鄰保也查不到，眼下不能確認二人是否仍在世。」
沈萱將要出口的話收了回去。
「那文書里不能出現羅家遺屬。」
玄一抬起頭，等她繼續交代。
「遷籍舊注只能證明她們當年遷過，不能證明如今還活著，更不能證明她們仍與羅成案有關。」
沈萱看向他，將可以追查的舊線逐項理清。
「去查羅成生前的同鄉，替他作保的人和債主，再查誰替他收殮，誰領過恤銀。」
「先從能落在大理寺案卷上的人查起，任何一條都比拿妻女去賭穩妥。」
「更不能讓唐平察覺，我們已經留意羅家人。」
「他若順著妻女去清，遭殃的便不止兩個人。」
李妄手中的筆懸在紙上，聽她說完才落下。
窗紙透進晨光，她手背仍留著病後的淺白，話里卻先替兩個不知生死的人留出了退路。
玄一垂首。
「屬下明白。」
他沒有立刻退下，又從袖中取出一張更窄的紙條。
「屬下先前暗查清寧寺代繳修繕銀一事時，抄過寺內近三年的香火散帳。」
「昨夜核清羅成姓名後，屬下又讓人將景安十九年的舊燈簿對了一遍，這才發現一件事。」
「舊燈簿上記著一盞羅成長明燈，始燃之日正是景安十九年六月十四。」
「近三年的香火散帳里，又有三筆續燈油錢，燈主都記亡者羅成，施主欄仍寫羅家小娘子。」
「此燈每逢六月十四續油，近三年代送錢的人卻年年更換，經手簽名也各不相同。」
沈萱將銀匙擱回碗中，視線落在六月十四四字上。
羅成與周顯的死期，都落在這一日。
「羅家小娘子。」
她低聲念了一遍，指尖按住薄箋邊沿。
「這只能證明有人沿用羅家女的名目續燈，不能證明羅家女仍在人世。」
「近三年的三筆燈油錢都落在六月十四，代送的人又年年更換，這份謹慎已經超出尋常家祭。」
「不能排除有人借這盞燈，留下一條可供辨認的聯絡名目。」
沈萱將清寧寺調簿手令與義倉拆牆抄件並在一處。
「義倉修繕附件以清寧寺名義記過銀，寺中又替羅家留著長明燈。」
「兩筆錢未必同路，卻值得互相核驗。」
玄一看過並在一處的抄件。
「若出自南堰舊部，這條線埋得比廢井那撥人更早。」
沈萱搖了搖頭，將薄箋放回小几。
「先記作疑項。」
「也可能有人借羅家的名目遮掩自己的去向，眼下不能把南堰寫上去。」
「可羅成，周顯，義倉與清寧寺，已經不能再當作散線。」
李妄從案前起身，手指按住清寧寺三字。
「清寧寺不能明守。」
「京兆府剛持手令入寺，此刻七皇子府的人靠近，反而正中唐平下懷。」
他看向沈萱，問道：「你準備盯哪一頭？」
沈萱沒有立刻答李妄，而是轉向玄一，順著推理思路繼續將查驗範圍收窄。
「先把三筆燈油錢的入帳時辰，經手簽名，銀色與代送錢人的來路，分別同義倉修繕附件核對。」
「寺外只留生面孔，既看誰來探問舊簿，也看抄件離寺以後，誰會追著它的去向打探。」
「不要碰長明燈，也不要盤問知客，免得驚動藏在帳後的人。」
李妄回到案前，從案格中取出素箋鋪開。
「擬一份線索告知書，送交大理寺，請裴錚先核羅成舊卷。」
沈萱聽出他採納了借大理寺會同登記的法子，撐著榻沿便想往前湊，才挪動半寸，李妄已經抬眼看了過來。
「坐著口述。」
「奴婢右手已無礙。」
「今日也不許寫。」
沈萱抿住唇，只好隔著小几念出文意。
「景安十九年羅成落水卷後所附遺物單中，記有倉鑰一枚，戶部交割清冊卻未見領收籤押。」
「泥瓦巷廢倉將在三日後拆牆，請裴少卿先行核卷。」
「若此項交割缺口與大理寺在查舊案相涉，請大理寺依職權移文京兆府，於動工前會同登記，凡倉中所出之物，逐項造冊籤押。」
「若核驗之後並無牽連，此書只作線索告知，七皇子府不請處置，也不越權伸手。」
李妄依她所言落筆，文書中沒有提及羅家母女，也沒有把尚未查實的推斷寫成證據。
待日期，經手人與羅成舊卷卷號一併補齊，他將素箋折好，遞給仍候在屏風外的玄一。
「走大理寺收件房，親手交給裴錚，取回交接憑據。」
玄一雙手接過文書，垂首應下。
殿門開合，晨風順著門縫掠入，李妄隨即將沈萱伸手能夠碰到的紙筆往案內推了半寸。
沈萱看著那道被推遠的半寸，目光卻落回清寧寺三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