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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遺孀

2026-10-17 13:48:21 作者: 我的相貌清顏絕世

  晨光透過窗紙,落在小几上那疊尚未收起的抄件邊緣,紙頁薄白。

  近巳時,玄一去而復返。

  他皂靴上沾著城南濕泥,入殿行禮後,先呈上一張大理寺收件房開具的交接憑據,又將一隻油紙包與幾張零散收據平碼在案上。

  「線索告知書已親手交給裴少卿,羅成舊卷正在調取。」

  「動工前是否移文京兆府,裴少卿核卷後再作決定。」

  玄一將交接憑據放到李妄手邊,隨後拆開油紙包。

  「屬下回程先查了清寧寺外替香客代添燈油的鋪子。」

  「掌柜為省紙,常把寺中義施藥棚作廢的領藥籤裁作油錢收據,紙背還留著半行方目、藥名、劑量、取藥時辰與領藥人的畫押。」

  他攤開最上面一張收據,又將六月十四的幾筆記錄依次排開。

  「屬下以紙背的藥名和時辰,對過義施藥棚外檔抄目。」

  「只查廢簽來路,未碰寺內香火簿。」

  「替羅成長明燈送油的人年年不同,既非羅家親眷,也沒有固定跑腿。」

  沈萱的手指停在羅成死期那一行問道:「他們領的都是什麼藥?」

  

  「有人替臥病老人取藥,有人抱著幼兒領散劑,也有人只領一貼驅寒湯。」

  「住處不鄰,籍貫無牽連,彼此之間也查不到往來。」

  玄一將收據往前推了半寸。

  「他們領藥後,都會在燈油鋪留幾枚散錢,請掌柜往羅成長明燈前添一小盞油。」

  「三年下來,油錢數額與添油時辰都不相同。」

  沈萱看著幾張裁過的藥籤,拇指沿著六月十四四字壓過去。

  「羅家若只是祭燈,來人總該有親疏遠近,也該留下幾個熟面孔。」

  「如今每年換人,連燈油都借不同人的手送去,至少說明有人在刻意遮掩送油人與羅家的聯繫。」

  【這不是尋常續燈。】

  【有人把遞送人拆進了施藥隊伍里,查到哪一個,線就斷在哪一個手裡。】

  李妄將案上的密報攏齊,壓住幾張輕薄的收據。

  「無一人固定,便無一人能被盯死。」

  「義施藥棚每日進出的人雜,替亡者添一盞油是順手小事。」

  「燈油鋪只是遞送處,不是源頭。」

  沈萱轉向清寧寺調簿手令的抄件,指節扣住膝頭。

  「手令眼下只寫香火簿,唐平卻握著義倉修繕銀來路不明的由頭。」

  「若再補一紙核帳手令,施藥抄目與燈油鋪收據都能被調走。」

  她將那張抄件推向李妄。

  「他未必知道羅成長明燈的用途,卻會先篩一遍替羅成續燈的人,再決定該斷哪一根線。」

  李妄將抄件覆在掌下,沒有提那兩個字。

  他轉頭吩咐人請老府醫。

  老府醫來得很快,入殿後未問藥籤從何而來,只取過一張鋪到窗下。

  紙背的方目已經被裁去大半,藥名後卻還留著一行褪色劑量。

  他看了片刻,指尖在其中一處停下。

  「京中藥鋪記量,多寫兩錢三分。」

  「此處用的卻是青禾分量法。」

  老府醫將藥籤翻過來,借著窗邊亮處細辨殘墨。

  「江南舊藥行早年常用此法,後來各地藥商改行新制,這套算法才漸漸廢去。」

  「如今還照舊法配藥的,要麼是老師傅不肯改手,要麼是藥方與配藥的人都出自舊行。」

  沈萱往前坐直了些。

  「能同回青藥材連在一處麼?」

  「連不得。」

  老府醫把藥籤放回案上,手掌壓住捲起的紙角。

  「回青是藥材名,青禾只是舊日計量法,兩者不能混作一證。」

  「貧道只能辨出這批方子沿用了江南舊制,能圈出配藥路數,不能替哪家商號定罪。」

  沈萱的手指停在小几邊緣,喉間那句南堰被她咽了回去。


  【青字,藥紙,長明燈。】

  【線頭纏到一處,也不能拿猜測當繩子。】

  她抬眼看向老府醫,先將界限劃清。

  「另起一份意見。」

  「只寫疑為江南舊藥行計量方式,不寫回青,不寫南堰,也不夾帶羅成案的推斷。」

  老府醫拱手應下。

  沈萱又把藥籤推到玄一面前。

  「藥紙只能縮小原供藥者的範圍,還未同羅成落水與倉鑰失蹤連成證據。」

  「此刻遞去大理寺,唐平若知道我們查到這裡,便能先拆掉這條線。」

  「暫不入卷。」

  李妄視線落在她臉上,又移回暗檔封皮。

  他提筆寫下日期。

  「照她的意思辦。」

  「藥籤留府中暗檔,清寧寺外只看來人,不許碰燈,也不許驚動知客。」

  「老府醫那份意見另封,暫不遞寺。」

  「等它能同別的物證互證,再走程序。」

  玄一將藥籤按次序夾入暗檔,合上封皮,以細繩纏緊後按了一枚私印。

  眼下能落字的,只有「疑用江南舊藥行計量」這一項。

  至於藥由誰配、燈為誰續,案上沒有一張紙能夠作答。

  ——

  午後。

  玄一換了身青布短褐,這一趟不查羅成案,只核舊方來路。

  他不留名,不取供詞,也不會讓羅家人在任何紙上按印。

  玄一先繞過兩條巷道,確認身後無人綴行,這才循著施藥抄目查到城西。

  羅家住在巷子最里。

  院門上的漆已經剝落大半,門前晾著幾條洗淨的粗布被單,水珠順著布角滴入石縫,牆根擺著一隻補過兩回的木盆。

  抄目上的羅家小滿,正是死檔所載倉吏羅成的女兒。

  羅成遺孀靠替鄰里漿洗度日,羅小滿自幼患有喘症。

  每逢六月,總有人把一包無名藥散放在門檻邊,不留姓名,也不收銀錢。

  玄一沒有亮出七皇子府腰牌,只以藥鋪核舊方的名義立在門外,取出一張同類方箋的謄樣。

  門扇開前,裡屋先傳出兩聲輕咳,又被人壓了下去。

  門扇只開了一道窄縫。

  婦人隔門看著他。

  「這位先生找誰?」

  「核一張舊方。」

  玄一將謄樣遞到門縫前,袖口沒有越過門檻。

  「令愛每年六月所得的藥散,可也是用這種紙包著?」

  門內沒有回音。

  過了一會兒,婦人才從門縫裡伸出手,接過那張紙。

  她的指腹蹭過舊墨,又在紙背那行青禾舊記上停了一息。

  「有幾年是這樣的。」

  「那藥能壓住小滿的喘咳,送藥的人從不進門,放下就走。」

  玄一沒有追問送藥人的形貌,只問道:「藥包里可曾夾過紙條,或留下字跡?」

  「沒有。」

  婦人捏著那張謄樣,門縫比方才窄了些。

  「先生若是為藥錢而來,我家拿不出銀子。」

  「那人送藥時,也從未討過。」

  玄一抬手接回謄樣,卻沒有立刻收進袖中。

  「我不收藥錢。」

  「這套舊記法已經少見,藥鋪想核清方子的來路。」

  「夫人若記得紙上還有什麼印記,只需告知一聲,不必說送藥人的身份。」

  婦人的視線重新落回紙背。

  門內傳來一串壓不住的喘咳。

  她握著門板的手收緊,指腹抵得發白。

  「我不知道什麼舊記,也沒見過送藥人。」

  木門隨即合攏。

  門內的喘聲一聲緊過一聲,緊跟著便是木盆翻倒的悶響。


  婦人倉促喚了一聲小滿,腳步匆匆移向裡屋。

  玄一沒有叩門強逼。

  他站在原處聽了片刻,確認屋內有腳步聲與倒水聲,才在紙箋上記下:

  羅成遺孀識得舊藥紙,聞及方子來路後閉門。

  羅小滿喘疾發作,藥散來源未明。

  玄一將紙箋收入袖中,轉身退出窄巷。

  走到巷口時,他借整理袖口,朝對街賣竹器的生面暗哨遞了個手勢。

  只准遠看,不許近門。

  若有人探問羅家,再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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