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紙,落在小几上那疊尚未收起的抄件邊緣,紙頁薄白。
近巳時,玄一去而復返。
他皂靴上沾著城南濕泥,入殿行禮後,先呈上一張大理寺收件房開具的交接憑據,又將一隻油紙包與幾張零散收據平碼在案上。
「線索告知書已親手交給裴少卿,羅成舊卷正在調取。」
「動工前是否移文京兆府,裴少卿核卷後再作決定。」
玄一將交接憑據放到李妄手邊,隨後拆開油紙包。
「屬下回程先查了清寧寺外替香客代添燈油的鋪子。」
「掌柜為省紙,常把寺中義施藥棚作廢的領藥籤裁作油錢收據,紙背還留著半行方目、藥名、劑量、取藥時辰與領藥人的畫押。」
他攤開最上面一張收據,又將六月十四的幾筆記錄依次排開。
「屬下以紙背的藥名和時辰,對過義施藥棚外檔抄目。」
「只查廢簽來路,未碰寺內香火簿。」
「替羅成長明燈送油的人年年不同,既非羅家親眷,也沒有固定跑腿。」
沈萱的手指停在羅成死期那一行問道:「他們領的都是什麼藥?」
「有人替臥病老人取藥,有人抱著幼兒領散劑,也有人只領一貼驅寒湯。」
「住處不鄰,籍貫無牽連,彼此之間也查不到往來。」
玄一將收據往前推了半寸。
「他們領藥後,都會在燈油鋪留幾枚散錢,請掌柜往羅成長明燈前添一小盞油。」
「三年下來,油錢數額與添油時辰都不相同。」
沈萱看著幾張裁過的藥籤,拇指沿著六月十四四字壓過去。
「羅家若只是祭燈,來人總該有親疏遠近,也該留下幾個熟面孔。」
「如今每年換人,連燈油都借不同人的手送去,至少說明有人在刻意遮掩送油人與羅家的聯繫。」
【這不是尋常續燈。】
【有人把遞送人拆進了施藥隊伍里,查到哪一個,線就斷在哪一個手裡。】
李妄將案上的密報攏齊,壓住幾張輕薄的收據。
「無一人固定,便無一人能被盯死。」
「義施藥棚每日進出的人雜,替亡者添一盞油是順手小事。」
「燈油鋪只是遞送處,不是源頭。」
沈萱轉向清寧寺調簿手令的抄件,指節扣住膝頭。
「手令眼下只寫香火簿,唐平卻握著義倉修繕銀來路不明的由頭。」
「若再補一紙核帳手令,施藥抄目與燈油鋪收據都能被調走。」
她將那張抄件推向李妄。
「他未必知道羅成長明燈的用途,卻會先篩一遍替羅成續燈的人,再決定該斷哪一根線。」
李妄將抄件覆在掌下,沒有提那兩個字。
他轉頭吩咐人請老府醫。
老府醫來得很快,入殿後未問藥籤從何而來,只取過一張鋪到窗下。
紙背的方目已經被裁去大半,藥名後卻還留著一行褪色劑量。
他看了片刻,指尖在其中一處停下。
「京中藥鋪記量,多寫兩錢三分。」
「此處用的卻是青禾分量法。」
老府醫將藥籤翻過來,借著窗邊亮處細辨殘墨。
「江南舊藥行早年常用此法,後來各地藥商改行新制,這套算法才漸漸廢去。」
「如今還照舊法配藥的,要麼是老師傅不肯改手,要麼是藥方與配藥的人都出自舊行。」
沈萱往前坐直了些。
「能同回青藥材連在一處麼?」
「連不得。」
老府醫把藥籤放回案上,手掌壓住捲起的紙角。
「回青是藥材名,青禾只是舊日計量法,兩者不能混作一證。」
「貧道只能辨出這批方子沿用了江南舊制,能圈出配藥路數,不能替哪家商號定罪。」
沈萱的手指停在小几邊緣,喉間那句南堰被她咽了回去。
【青字,藥紙,長明燈。】
【線頭纏到一處,也不能拿猜測當繩子。】
她抬眼看向老府醫,先將界限劃清。
「另起一份意見。」
「只寫疑為江南舊藥行計量方式,不寫回青,不寫南堰,也不夾帶羅成案的推斷。」
老府醫拱手應下。
沈萱又把藥籤推到玄一面前。
「藥紙只能縮小原供藥者的範圍,還未同羅成落水與倉鑰失蹤連成證據。」
「此刻遞去大理寺,唐平若知道我們查到這裡,便能先拆掉這條線。」
「暫不入卷。」
李妄視線落在她臉上,又移回暗檔封皮。
他提筆寫下日期。
「照她的意思辦。」
「藥籤留府中暗檔,清寧寺外只看來人,不許碰燈,也不許驚動知客。」
「老府醫那份意見另封,暫不遞寺。」
「等它能同別的物證互證,再走程序。」
玄一將藥籤按次序夾入暗檔,合上封皮,以細繩纏緊後按了一枚私印。
眼下能落字的,只有「疑用江南舊藥行計量」這一項。
至於藥由誰配、燈為誰續,案上沒有一張紙能夠作答。
——
午後。
玄一換了身青布短褐,這一趟不查羅成案,只核舊方來路。
他不留名,不取供詞,也不會讓羅家人在任何紙上按印。
玄一先繞過兩條巷道,確認身後無人綴行,這才循著施藥抄目查到城西。
羅家住在巷子最里。
院門上的漆已經剝落大半,門前晾著幾條洗淨的粗布被單,水珠順著布角滴入石縫,牆根擺著一隻補過兩回的木盆。
抄目上的羅家小滿,正是死檔所載倉吏羅成的女兒。
羅成遺孀靠替鄰里漿洗度日,羅小滿自幼患有喘症。
每逢六月,總有人把一包無名藥散放在門檻邊,不留姓名,也不收銀錢。
玄一沒有亮出七皇子府腰牌,只以藥鋪核舊方的名義立在門外,取出一張同類方箋的謄樣。
門扇開前,裡屋先傳出兩聲輕咳,又被人壓了下去。
門扇只開了一道窄縫。
婦人隔門看著他。
「這位先生找誰?」
「核一張舊方。」
玄一將謄樣遞到門縫前,袖口沒有越過門檻。
「令愛每年六月所得的藥散,可也是用這種紙包著?」
門內沒有回音。
過了一會兒,婦人才從門縫裡伸出手,接過那張紙。
她的指腹蹭過舊墨,又在紙背那行青禾舊記上停了一息。
「有幾年是這樣的。」
「那藥能壓住小滿的喘咳,送藥的人從不進門,放下就走。」
玄一沒有追問送藥人的形貌,只問道:「藥包里可曾夾過紙條,或留下字跡?」
「沒有。」
婦人捏著那張謄樣,門縫比方才窄了些。
「先生若是為藥錢而來,我家拿不出銀子。」
「那人送藥時,也從未討過。」
玄一抬手接回謄樣,卻沒有立刻收進袖中。
「我不收藥錢。」
「這套舊記法已經少見,藥鋪想核清方子的來路。」
「夫人若記得紙上還有什麼印記,只需告知一聲,不必說送藥人的身份。」
婦人的視線重新落回紙背。
門內傳來一串壓不住的喘咳。
她握著門板的手收緊,指腹抵得發白。
「我不知道什麼舊記,也沒見過送藥人。」
木門隨即合攏。
門內的喘聲一聲緊過一聲,緊跟著便是木盆翻倒的悶響。
婦人倉促喚了一聲小滿,腳步匆匆移向裡屋。
玄一沒有叩門強逼。
他站在原處聽了片刻,確認屋內有腳步聲與倒水聲,才在紙箋上記下:
羅成遺孀識得舊藥紙,聞及方子來路後閉門。
羅小滿喘疾發作,藥散來源未明。
玄一將紙箋收入袖中,轉身退出窄巷。
走到巷口時,他借整理袖口,朝對街賣竹器的生面暗哨遞了個手勢。
只准遠看,不許近門。
若有人探問羅家,再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