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退出城西窄巷後,沒有立即回府。
他循著義施藥棚外檔,找到城西一家舊藥鋪。
掌柜翻了半個時辰,才從廢方匣里找出一張殘缺方目,又按簽號取來上月配剩的幾味藥料。
未時過半,玄一趕回昭隱殿,將方目、藥料與藥鋪收據逐一放到案上。
「掌柜只能確認,這些藥料出自同一方號。」
「羅小滿每年收到的無名藥散,是否照此方配製,暫時定不了。」
沈萱面前的粥已經涼透。
她放下膳匙,先核收據簽號,再核掌柜押記。
「藥鋪還留著配藥記錄嗎?」
「只剩這張殘方。」
玄一展開方目。
「原方七味,現存五味。一處被蟲蛀掉,只剩『炮製』二字。最後一味連藥名也沒留下。」
李妄朝門外吩咐:「請府醫。」
老府醫提著藥箱趕來,聽完藥料來路,沒有先碰殘方。
他核過簽號與收據,這才拆開油紙包,將藥根、碎葉和細粉分進三隻白瓷碟。
藥根已經發暗。
老府醫刮下少許粉末投入溫水,又捻開碎葉,辨過殘存藥氣,最後將藥匙擱回碟邊。
「現存五味可以溫肺定喘,方子沒有配錯。」
沈萱追問:「缺掉的兩味能補出來嗎?」
「補不出。」
老府醫壓平殘方,點住蟲蛀處。
「其中一味經過炮製,藥性已經變過。只憑兩個字,貧道認不出原物。」
「另一味連名字都沒有,不能猜。」
沈萱看向藥碟。
「照現有藥性另開一方呢?」
「可以開一劑暫緩喘咳,但不能直接讓她服。」
老府醫抽出方紙。
「喘症分寒熱虛實。貧道沒見過羅小滿,只憑舊方下藥,分量輕了無用,重了會傷肺腑。」
「藥送到以後,先請坐堂醫驗脈。病證相合,再煎服。」
沈萱把方紙推近。
「先開方。」
「再請城西可靠的坐堂醫去一趟。診金由府里出,不提羅成舊案。」
老府醫提筆寫方。
沈萱重新翻開玄一初訪羅家的記錄。
紙上只有三行。
羅氏識得舊藥紙,聞及方子來路後閉門。
羅小滿喘疾發作。
藥散來源未明。
沈萱的指尖停在第一行旁。
「羅氏防的未必是送藥人。」
李妄翻過羅成落水抄目。
「也可能有人故意保留這種舊藥紙,等查羅成的人登門。」
「這種可能不能排除。」
沈萱把羅家遷籍抄目單獨挪開。
「所以不能傳押,也不能把母女二人直接列成證人。」
「但若有人只想利用她們引出查案之人,沒必要連續多年替羅小滿續藥。」
【證人先得活著。】
【人死了,舊案不會多出證詞,只會多一份屍格。】
老府醫寫完藥方,又補上用藥禁忌與驗脈要求。
沈萱逐項核完,把藥方推到玄一面前。
「勞煩你再去一趟。」
「藥給羅小滿治病,與羅氏答不答話無關。」
「再替我問一句,羅成死前是否留下過沒有登記進遺物單的東西。」
她停了停。
「她不答,藥也留下。」
「不許拿羅小滿的病逼她開口。」
李妄合起暗檔,望著沈萱。
「你留在府中。」
沈萱迎上他的視線。
「奴婢沒打算去。」
李妄從遷籍抄目下抽出城西坊圖。
圖上羅宅到南城門的距離,被她用膳匙量過三遍,南門那一角還沾著半粒桂圓。
「那這是什麼?」
沈萱安靜片刻,重新拿起膳匙。
【正常核算距離,不構成出逃預備。】
李妄把涼透的粥碗推開,又將坊圖收進案格。
「換一碗熱的。」
翠兒趕緊端走粥碗。
李妄把藥包遞給玄一。
「送藥入門,只准你一人。」
「巷外暗衛留遠些,不得靠近羅宅,也不得盤問鄰里。」
「坐堂醫從藥鋪過去,不與七皇子府的人同行。」
玄一收好藥方。
「是。」
半個時辰後,玄一再次站到羅家門外。
羅氏隔門聽完「不在遺物單里的東西」那句話,許久沒有出聲。
門內傳來羅小滿的咳聲。
起初還能壓住,幾聲過後便連成一片。
羅氏扶著門閂,隔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究竟是哪家藥鋪的人?」
玄一從袖中取出腰牌。
「七皇子府玄一。」
「今日只為送藥。」
門後傳來急促腳步。
羅小滿的咳聲低了些,應是被羅氏護到了身後。
婦人再開口時,聲音繃得很緊。
「七皇子府為何找我家?」
玄一站在門檻外,沒有再往前。
「大理寺正在調取羅成落水舊卷。」
「七皇子府只遞過線索告知書,沒有替大理寺傳人。」
「今日不取供,不押人,只送藥。」
門閂遲遲沒有抽開。
玄一把藥包放到石階上,退後兩步。
「藥是藥,案是案。」
「夫人不願回答,藥也會留下。」
門內靜了片刻。
門閂終於抽開。
羅氏先撿起腰牌,核過刻字,又拆開藥包外層。
封紙上只有用法、禁忌和驗脈要求,沒有羅成的名字。
她打開半扇門,仍把羅小滿護在身後。
玄一進院後,將藥放到石桌上,腳步停在正屋台階外。
「府醫沒見過病人,只開了暫用方。」
「稍後會有城西藥鋪的坐堂醫過來驗脈。」
「病證相合,才能煎服。」
「夫人手中若無羅成遺物,我送完藥便走。」
羅氏沒有碰藥包。
羅小滿躲在她身後,雙手攥著母親衣角,咳得肩背起伏。
「你們當真不會帶走小滿?」
「羅小滿不是案中人。」
玄一答得清楚。
「七皇子府查羅成舊案,不拿病童逼供。」
羅氏按住女兒肩膀,在石桌旁站了很久,隨後轉身進屋。
再出來時,她懷裡多了一隻洗得泛白的藥香布偶,散發出安神藥草香。
羅小滿跟在後面,仍捏著母親衣角。
羅氏拆開布偶腹部的一處舊縫。
針腳下裹著一小片油布。
油布展開,一截生鏽的鑰匙落進她掌中,鏽屑散在布面上。
匙柄已經斷失,只剩齒部與小半截匙身。
「這是小滿她爹出事前一夜縫進去的。」
羅氏用拇指擦過匙身鏽斑。
「我親眼看著他縫的。」
「他把藥偶交給我,只囑咐了一句。若當年辦案的人找來,寧可燒掉,也不能交出去。」
玄一沒有伸手。
「他說這句話時,可有旁人在場?」
「沒有。」
「除這截鑰匙,他還留下過什麼?」
「我不知道。」
羅氏把鑰匙放回油布。
「那晚他回來得很遲,衣裳全濕了,鞋上都是泥。」
「他把自己關在屋裡,半夜才出來找針線。」
「第二日天不亮,他出了門。再送回來的,只剩一具屍首。」
說到這裡,羅氏低下頭。
眼淚落在手背上。
她抬袖按住眼睛,肩頭一陣陣發顫,始終沒有哭出聲。
玄一取出紙筆,先記藥偶形制、舊縫位置與鑰匙取出經過。
寫完後,他逐字念給羅氏聽。
「羅成把鑰匙縫進藥偶,是夫人親眼所見。」
「他留下那句話,是夫人轉述。」
「今日從藥偶中取出鑰匙,是我親眼所見。」
「這三項分開記。」
「大理寺日後覆核,夫人只講親歷之事,不必判斷鑰匙用途。」
玄一另取兩份文書放到石桌上。
一份收物憑據,一份交物經過記錄。
「夫人可以不交。」
「鑰匙留在羅家,藥也不會收回。」
羅氏低頭看了女兒一會兒,終於把鑰匙殘件放入油紙封袋。
「我按印。」
「只求你們別讓小滿涉案。」
玄一展開憑據,再次當面念完。
「憑據只寫收取鏽蝕鑰匙殘件,不寫羅小滿,也不認定此物與泥瓦巷義倉有關。」
羅氏聽完,在兩份文書上分別按下指印。
玄一封好袋口,又請她在騎縫處補了一枚指印,將其中一份憑據留在石桌上。
臨出門前,他指了指藥包。
「坐堂醫今日會來。」
「往後的藥按脈象調整,與羅成舊案無關。」
申末,封袋送回昭隱殿。
沈萱沒有觸碰實物,只核玄一附上的形製圖與交物記錄。
圖上齒口已經鏽蝕,斷面仍能分辨。
「羅成遺物單記著倉鑰一枚,但這截東西還沒與義倉舊鎖核驗。」
「齒形、鐵料、鏽蝕程度都要查。」
「會驗結果出來以前,不能稱它為倉鑰殘件。」
李妄提筆,在封物記錄上補下送達時辰。
「暫按鏽蝕鑰匙殘件封存。」
「羅氏的交物記錄、玄一的經過記錄與實物分開留底。」
「告知裴錚,請大理寺派人覆核羅氏陳述,再決定何時會驗。」
玄一剛接下文書,殿外便傳來急促腳步。
一名暗衛停在門前。
「殿下,城南出事了。」
李妄按住封袋。
「進來說。」
暗衛入殿,袍角沾滿溝泥。
「午後,京兆府另補了一紙封取手令。」
「清寧寺依令交出香火原簿,由京兆府書吏押送回衙。」
「車行至柳橋巷,一輛騾車從巷口衝出,將押送車撞進排水溝。」
「護送書吏受了重傷,車廂被人翻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