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沒有追問是誰動的手。
「押送香火簿的車歸誰?」
暗衛答得很快。
「京兆府官車,車轅與車燈都有府衙標記。」
「撞車的騾車呢?」
「無車號,無鋪記。車夫跳進柳橋巷,至今未見出來。」
「原簿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什麼時候?」
「離寺時已裝入木匣,京兆府書吏親手落鎖。官車翻進排水溝後,車廂被人打開,木匣不見了。」
「清寧寺的交接憑據還在不在?」
「在。書吏貼身收著,染了血,沒有損毀。上面有清寧寺知客、京兆府書吏與兩名差役的籤押。」
「傷者如何?」
「押車書吏傷了額角,左腿疑似折斷,人還清醒。另有兩名差役受傷,沒有死人。」
沈萱最後才問:
「我們的人露面了嗎?」
「沒有。暗哨始終留在染坊二樓,只遠遠看著。撞車後也沒有靠近。」
她肩頭稍稍放鬆。
「繼續留在原處,別動。」
外間傳來刀鞘撞上衣甲的聲響。
霍凜大步進殿,手已經按上腰間佩刀。
「殿下,給末將二十人。」
「柳橋巷南北只有四個出口。封住巷口,再逐戶查人,那車夫跑不了。」
「不能追!」
沈萱直接喝住了他。
霍凜腳步停下,眉間壓緊。
「帳簿已經被劫。再等,人便出城了。」
「現在誰先追到那輛騾車,誰就可能被寫成截冊同謀。」
沈萱把暗衛送來的現場抄錄抽到面前。
「京兆府官車,京兆府書吏,京兆府封取的原簿。木匣在他們押送途中丟失,保全責任也在京兆府。」
「七皇子府此時帶兵封巷,算什麼?」
「協助查案?」
「還是提前埋伏,殺人滅口,再把已經搶到手的原簿藏回去?」
霍凜握著刀柄的手頓住。
沈萱繼續開口:
「車夫沒有標記,騾車沒有歸屬,柳橋巷裡又沒有我們的人。誰能證明霍將軍帶兵趕到之前,沒有人把東西塞進某個院子?」
「只要從七皇子府的人身上搜出一張寺中舊紙,這件事就解釋不清了。」
李妄沒有多問。
「霍凜,收刀。」
霍凜將拔出半寸的刀壓回鞘中。
李妄看向門前暗衛。
「府門加兩重守衛,今日府中車馬一律不出。」
「暗哨留在原位,只記來往人車。京兆府沒有正式文書前,不許靠近柳橋巷,不許替他們搜人,更不許碰那輛騾車。」
「是。」
命令一下,霍凜也退到案邊。
沈萱把少尹簽下的拆牆告示,與清寧寺的封取手令並排擺好。
「唐平握著少尹的舊帳,少尹才會替他查義倉、調閱香火簿。」
「可午後另補封取手令,把原簿押離清寧寺,這一步是否仍是唐平授意,眼下還不能定。」
「無論是誰授意,原簿都在少尹接手後弄丟。他第一件事不會是找真兇,而是先保住官位。」
霍凜皺眉。
「找真兇與保官位有衝突?」
「真兇未必找得到,替罪的人卻可以選。」
沈萱點了點京兆府官車那一欄。
「交接憑據完整,證明清寧寺已經合法交簿。從簿冊離寺那一刻起,寺里再無責任。」
「少尹若承認押送失當,瀆職跑不了。若能查出朝中權貴劫冊,瀆職便能變成遭人算計。」
「七皇子府最近一直在查羅成與義倉,正好合適。」
霍凜臉色沉了下去。
「他敢往殿下身上栽?」
「他不必明寫七皇子。」
沈萱拿起少尹的手令。
「只需寫一句,疑有朝中權貴指使,刑部與御史台自然會順著近期查義倉的人摸過來。」
「誰在這個時候接近柳橋巷,誰就替他補足嫌疑。」
李妄坐到榻邊,手指碰到她肩頭滑下來的薄被,順勢往上提了提。
「依你之見,該怎麼辦?」
【這一手擺明了是在釣魚執法。】
【真當法學生不學刑偵啊。】
李妄輕咳一聲,又將她身後的軟枕墊高了些。
沈萱被他照料得渾身不自在,往旁邊挪了半寸。
「什麼都不做。」
「至少眼下不動。」
玄一看向桌上的鑰匙封袋。
「若那冊子被毀,羅成長明燈與義倉修繕銀的關聯便斷了。」
「至少眼下,原簿未必已經被毀。」
沈萱抽出三張燈油收據。
「無論劫冊之人是想順著帳找出替義倉繳銀的人,還是篩查給羅成長明燈續油的人,原簿眼下都有用。」
「若只為毀簿,京兆府庫房失火、蟲蛀、水污,哪一種都比鬧出劫車案省事。」
「把官車撞進溝里,弄傷書吏,留下無標騾車,車夫又恰好脫身,這麼多痕跡擺在街上,不像只為毀簿。」
「這一局更像是在等關心這本帳的人現身。」
沈萱將燈油收據收回暗檔。
「七皇子府不現身,對方這一層目的便落不了地。」
「原簿沒找到以前,最急的人是少尹。」
話音才落,門外又有腳步傳來。
這次進來的是另一名暗衛。
「殿下,京兆府已經封鎖柳橋巷。」
「少尹調了三班差役,先查車行,又查沿街鋪戶。凡今日用過青布篷騾車的人,全部帶回衙門問話。」
玄一開口:
「可有查到七皇子府附近?」
「有。」
暗衛從袖中取出一張街巷圖。
「差役順著車輪泥痕查到長慶街,扣了兩名車把式。長慶街往北兩坊,便是府中常用的福順糧鋪。」
「京兆府的人還去糧鋪問過,七皇子府近三日是否借用過騾車。」
霍凜一拳砸在案沿上。
「他們果然在往府里引。」
暗衛接著回稟:
「少尹已向刑部遞交備忘,稱此案可能涉及朝中權貴,普通盜匪無力掌握封簿路線。」
「刑部收了?」
「收了。還未正式立案。」
霍凜看向李妄。
「若任由他們查下去,福順糧鋪遲早會被拖進來。」
李妄只看沈萱。
沈萱拿起那張街巷圖,先核對柳橋巷與長慶街的距離。
兩地隔著三條主街,中間還有一段石板路。
「排水溝里是濕泥,長慶街鋪的是石板。車輪泥痕不可能完整連過去。」
「京兆府這是先定方向,再找痕跡。」
霍凜沉聲開口:
「那便拿這點反駁他們。」
「不急。」
沈萱把圖紙按回案上。
「他們若帶正式文書來查糧鋪,就讓掌柜交車籍、租用簿和車夫名冊,一樣都不要少。」
「他們若沒有文書,只在街上打聽,掌柜一句也別替府里解釋。」
「解釋得越快,越像心虛。」
玄一沉吟片刻。
「難道就任他們把『朝中權貴』四個字遞進刑部?」
「讓他遞。」
沈萱伸手抽出大理寺收件房開具的交接憑據。
「原簿在哪,暫時不管。」
「先管責任在哪。」
幾人一時都沒有開口。
她把交接憑據翻到背面,點住羅成舊卷的卷號。
「大理寺已經收到羅成線索告知書。」
「羅成遺物單中有倉鑰,戶部交割清冊沒有領收。羅家又拿出一截鏽蝕鑰匙殘件,等著大理寺覆核。」
「清寧寺香火簿里,恰好記有羅成長明燈,續燈日又是他落水那天。」
「這本原簿是否與舊案相關,應由大理寺核驗。」
「京兆府卻在核驗前把它弄丟了。」
霍凜總算聽明白。
「讓裴錚去找少尹要帳?」
「我們不替裴少卿決定。」
沈萱抽出羅氏交物記錄的副本。
「只告訴他,可能與羅成舊案有關的原簿,在京兆府押送期間失蹤。」
「要不要發函,是否列入待驗物證,裴少卿自己判斷。」
「他若認為無關,七皇子府就此收手。」
「他若認為有關,少尹先解釋清楚,為什麼把大理寺要核驗的東西弄沒了。」
李妄抬手。
「玄一。」
玄一抱拳。
「屬下在。」
「帶上大理寺收件憑據、羅氏交物記錄副本,以及清寧寺燈油收據抄目。」
「去問裴錚,羅成舊卷核到哪一步。」
「至於柳橋巷的事,按實轉告,不添一句推斷。」
「是。」
玄一收好文書,轉身出殿。
霍凜仍站在案邊。
「裴錚若不發函呢?」
沈萱端起已經溫涼的藥茶,喝了一口。
「那就帶回裴少卿的答覆,繼續等。」
「七皇子府不負責替京兆府找丟掉的東西。」
李妄把她手裡的涼茶拿走,換了杯溫水。
「裴錚會發。」
沈萱抬頭。
「殿下這麼信他?」
「他若連已經送到面前的程序漏洞都不查,就不是裴錚了。」
大理寺收件房內,羅成落水舊卷已經攤開。
裴錚指節敲了敲遺物單上的「倉鑰一枚」,又將戶部交割抄目覆在旁邊。
兩張紙之間,確實少了一份領收籤押。
玄一呈上先前由收件房開具的收件憑據。
「殿下命屬下來問,線索告知書可已核完?」
裴錚沒有抬頭。
「羅成舊卷有交割缺口。」
「大理寺正擬文書,請京兆府於拆倉前會同登記。你來早了一刻鐘。」
玄一又呈上羅氏交物記錄副本。
「羅成遺孀交出鏽蝕鑰匙殘件一件。實物仍在府中封存,等大理寺派人接收。」
裴錚看過記錄末尾的騎縫指印。
「交物人可受逼迫?」
「沒有。」
「可曾以其女病情交換?」
「藥先送,話後問。羅氏不交,藥也不會收回。」
裴錚將副本壓在卷邊。
「這一項要由大理寺另行覆核。」
「屬下明白。」
玄一沒有催。
等裴錚把副本交給錄事,他又呈上清寧寺燈油收據抄目。
「近三年,每逢六月十四,均有人經燈油鋪替羅成長明燈續油。」
「這份抄目只能證明燈油鋪收過錢,仍需與寺中香火原簿核驗。」
裴錚逐頁看過,將抄目交給錄事附卷。
玄一這才補上一句:
「還有一件事。」
「清寧寺香火原簿午後被京兆府封取。押送途中,官車在柳橋巷被無標騾車撞翻,裝冊木匣失蹤。」
裴錚敲卷的手停了。
「交接憑據呢?」
「仍在受傷書吏身上。」
「原簿離寺時可曾封箱?」
「已封,京兆府書吏親手落鎖。」
「七皇子府的人碰過現場?」
「沒有。」
裴錚抬起臉。
「七殿下讓你專程來告訴本官?」
「殿下只讓屬下詢問羅成舊卷的核驗進度。」
玄一停了一息。
「少卿若認為香火簿與羅成無關,此事便由京兆府自行查辦。」
裴錚把手中卷宗合起。
「他把界限劃得倒乾淨。」
玄一垂手立著,沒有接話。
裴錚轉向錄事。
「調清寧寺交接憑據副錄。」
「將香火原簿列為羅成落水舊卷待驗材料。發大理寺質詢公函,詢問京兆府封取、押運、失管的全部經過。」
錄事立刻鋪紙。
裴錚繼續交代:
「受傷書吏與兩名差役分開詢問。」
「官車、車鎖、斷木、車輪泥痕全部保全。沒有大理寺復驗,任何人不得清洗挪動。」
「另查京兆府封取原簿前,是否已經知道簿內記有羅成長明燈。若知,是何時得知。」
「少卿,京兆府已經向刑部報案了。」
「那是他們的劫車案。」
裴錚拿起剛寫好的公函,落下大理寺官印。
「本寺查的是涉案材料失管。」
兩刻鐘後,京兆府大堂。
少尹還在聽差役回報長慶街的搜查結果,大理寺錄事已經將公函放到他案前。
裴錚站在堂中。
「香火原簿何在?」
少尹合起街巷圖。
「裴少卿,此案已報刑部。京兆府正在追查,尚無結果。」
「本寺問的是木匣。」
「劫匪行蹤未明,待查獲以後,自會交回。」
裴錚翻開清寧寺交接憑據副錄。
「從這份憑據所記時辰起,原簿歸京兆府保管。」
「如今原簿不能交付,大理寺需要書面回函。」
少尹額上滲出汗,仍想把話推開。
「香火簿只是寺院雜帳,是否與羅成舊案有關,尚未定論。」
「所以本寺要驗。」
裴錚將公函推到他面前。
「交出木匣,由大理寺判斷是否有關。」
「若交不出,請少尹親筆寫明——」
「涉案待驗原簿,於京兆府封取押送期間失管。」
錄事當場鋪開空白回函,把筆放到少尹手邊。
裴錚指了指落款處。
「毀證還是瀆職,查完再定。」
「現在,請少尹簽字畫押。」
少尹扶著案角,額頭冷汗直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