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已經擱在手邊,少尹卻遲遲沒有去拿。
堂外腳步來回奔走,先前派往戶部的心腹終於擠進門來,官帽歪了半邊,袖口還沾著牆灰。
少尹神色慌亂地盯著他空著的雙手。
「唐大人到底怎麼說?」
那心腹看了裴錚一眼,喉結動了動。
「戶部正在核算秋賦,唐大人閉門謝客。」
「你可報了本官的名號?」
「報了。」
「那封急呈呢?」
「小人親手遞給了門房。」
少尹抓起案上的茶盞,盞底砸回桌面,半杯冷茶潑在街巷圖上,墨線一路洇開。
「他連一句話都沒有?」
心腹把腰彎得更低。
「門房只說,戶部查的是官產修繕,京兆府查的是京畿治安,兩衙各有職掌,不宜混同。」
裴錚垂眼掃過那片水漬,將空白回函往前推了一寸。
「唐侍郎說得不錯。」
少尹握住筆桿的手止不住地抖,鬢邊的汗滑進衣領。
「裴少卿,原簿失蹤尚不足半日,京兆府已經封巷搜車,此時便定失管,未免太早。」
裴錚翻開清寧寺交接憑據,食指落在最後一道籤押上。
「本寺沒有替劫車案定罪。」
「清寧寺已經交簿,京兆府已經接簿,木匣也由書吏親手落鎖。」
他翻過一頁。
「如今大理寺依法調驗,京兆府交不出原物。」
「這便是失管。」
少尹咬緊後槽牙。
「若查明是朝中權貴指使呢?」
裴錚把筆在案上擺正。
「查明以後,刑部自會另案追責。」
「少尹若已有權貴劫冊的實證,現下便拿出來,本寺一併封存。」
堂上無人接話。
所謂車輪泥痕隔了三條主街,所謂權貴耳目,也只寫在未經核驗的備忘里。
擺不到大理寺案前。
少尹低頭看著回函,筆尖懸了許久。
墨汁聚成一滴,落在「涉案待驗」四字旁邊,洇出指甲蓋大小的黑點。
「本官簽!」
他寫下姓名,按過官印,最後在失管經過下畫押。
裴錚接過回函,從首行看到落款,遞給身後的錄事。
「謄錄兩份,原件附入羅成落水舊卷。」
少尹撐在案角的手卸了力。
他此前遞進刑部的「朝中權貴」四字,還留在備忘中,卻再也越不過這張帶著官印的回函。
裴錚走到堂門前,又停下半步。
「少尹大人若想減輕失察之責,便去找木匣。」
「少找一個方便寫進卷宗的人。」
門扇合攏,裴錚的腳步遠了。
少尹在堂中坐了片刻,忽然抓起長慶街的搜查回文。
「傳差役。」
心腹忙問:「大人還查福順糧鋪?」
「查。」
少尹將簽好的搜查文書塞進他手中。
「車籍,租簿,庫房,後院,一處不准漏。」
他的指節在桌沿敲了兩下,把多餘的話咽了回去。
——
午後,京兆府差役持文書進了福順糧鋪。
掌柜核過印信,側身讓開門口。
「官爺要查什麼,小店照辦。」
領頭差役把文書鋪到櫃檯上。
「近三日車籍,租用簿,車夫名冊,全部取來。」
掌柜不慌不忙從櫃下搬出三冊帳,又解開一隻文袋。
「車籍在此,租簿按日排過,車夫各有保結。」
「今日共有四輛騾車。兩輛送糧入城,一輛往北門外收豆,一輛辰時壞了車軸,停在後院,陪修車師傅拆軸。」
他將另一冊推近。
「官爺若要帶走原簿,請在交接頁寫清冊數、頁數和經手時辰。」
差役的手停在文袋上方。
柳橋巷剛丟了一本原簿。
這個時候,誰也不肯再擔一次失管。
「抄錄。」
查了半個時辰,差役只帶走三份抄件。
每一份都有掌柜與經手人的騎縫印,連抄錄時辰也寫得清清楚楚。
回報送進京兆府時,少尹看完一頁,又翻回去重看關防時辰。
「全對得上?」
差役垂首。
「大人,對得上。」
「入城兩輛有南門驗貨印,出城一輛有北門放行印,時辰都在柳橋巷出事前後。」
「斷軸那輛連青布篷都沒有,車輪縫裡全是糧倉干土,不見排水溝黑泥。」
少尹把回報壓進案下。
堂外催問劫車案的腳步一撥接一撥。
他始終沒有抬頭,也沒有再提福順糧鋪。
——
昭隱殿內寢。
玄一將兩處消息一併報完。
「裴少卿已把京兆府回函附入羅成舊卷,兩案分卷辦理。」
「福順糧鋪也依先前交代,核印後開門受查。」
「車籍、租簿、車夫與關防驗票均已交驗,一處破綻都沒給他們留。」
羅漢榻上,沈萱抱著薄被,睡意全無。
「京兆府拿走原簿了嗎?」
「沒有,只取了籤押抄件。」
「還算長了點記性。」
她垂下眼睫,唇角壓不住地往上翹了點,手指在被面上敲了兩下。
【小樣,跟老子法學生玩程序甩鍋?】
【老子預判了你的預判!】
【還想從糧鋪搜贓。】
【車籍、租簿、車夫、關防印,四件套糊你臉上。】
【你服還是不服?】
李妄端著茶,杯沿停在唇前。
他把那口茶慢慢咽下去,才問玄一。
「唐平那邊呢?」
「閉門核算秋賦,沒有見京兆府來人。」
沈萱悄悄看了眼李妄的臉龐。
【典型項目出事,領導失聯。】
【少尹背鍋,唐平裝死,戶部這套企業文化屬實領先千年。】
李妄放下茶盞,拇指在杯蓋上按了一會兒。
「行了。退下。」
玄一收好文書,抱拳退出殿外。
門扇合攏,外頭的風聲重新被隔斷。
殿中安靜下來,只余窗邊滴漏一聲一聲落著。
沈萱已經掀開薄被。
「此事該記入案情時序,尤其是京兆府承認失管的時辰。往後若有人補造說辭……」
她腳尖剛踩上軟氈,肩側便多了一隻手。
李妄沒多說,順著她起身的力道把人穩送回榻上。
薄被重新蓋過膝頭,連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腳都給攏進去了。
「玄一會記。」
「奴婢只是想核對一遍。」
「你昨日還想用炭條核對。」
沈萱抓著被沿,唇瓣繃住。
【好傢夥,一條龍服務。】
【墊枕、蓋被、攏腳,下一步是不是要給我唱搖籃曲?】
【七皇子府金牌月嫂,業務挺熟練啊。】
李妄朝門外喚了一聲:「翠兒,溫著的藥膳送進來。」
「殿下,奴婢真的已經好了。」
「府醫說了算。」
「奴婢可以自己坐穩。」
李妄沒接這句話。
他從榻角取來軟枕,墊到她後腰,又把滑下去的薄被往上提了提。
沈萱被墊得坐姿端正,薄被一直蓋到腰間。
病後尚白的臉只露在軟枕上方,左眼角那顆淚痣壓在垂落的碎發旁。
她抿著唇,手指揪住被沿,半天沒松。
【封建皇權壓迫實錄。】
【等老子恢復自由,第一件事就把你的霸權行徑編進案例集。】
李妄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探向軟枕後方。
沈萱背脊立刻離開枕面。
可她藏了大半日的大紅軟緞,已經落進李妄手裡。
「殿下。」
她伸手便搶。
李妄抬臂避開,展開那條被揉出褶子的鴛鴦枕巾,慢慢地撫平。
兩隻金線鴛鴦重新露了出來,並頸挨在一處,翅尖都繡得齊整。
李妄把枕巾覆回軟枕,逐一理正鴛鴦的腦袋,讓它們朝向屏風後的拔步床,這才親手墊回她腰後。
沈萱的手還懸在半空。
指尖先蜷了一下,才慢慢收回。
耳尖的熱意沿著耳廓往下漫,她偏開視線,方才反駁的話全堵在舌尖。
殿內靜了片刻,只剩窗邊滴漏落下一聲。
李妄俯身靠近半尺,手掌仍扶在枕邊,沒有再往前。
「本殿下倒要聽聽。」
他的目光越過沈萱,落向她身後那對並頸鴛鴦。
「這鴛鴦朝著屏風,在北地堪輿之說里,究竟如何壓住陰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