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仍俯身撐在枕邊,衣襟間的冷木沉香壓到近前,卻停在半尺之外。
沈萱腰後抵著那對並頸鴛鴦,退路又被軟枕堵死,只能先把氣順勻。
「鴛鴦朝向屏風,自然是替殿下擋住內寢流言。」
她說得鄭重,藏在薄被下的手卻已經摸到枕巾邊角,盤算待會兒從哪一處抽出來最省力。
【編。】
【繼續編。】
【今日若不能把這條枕巾送走,我就連翠兒一起打包退回西暖閣。】
【主僕情分可以斷,鴛鴦必須死。】
李妄的手仍扶在枕邊,沒有收回。
「既是擋流言的東西,為何藏在腰後?」
沈萱摸索枕巾的指尖停住。
「擋煞之物,自然要放在緊要之處。」
李妄看著她。
「腰後是緊要之處?」
「殿下。」
沈萱抬眼,病後水色壓在杏眸里,左眼角那枚淚痣被碎發遮去半邊。
「堪輿一事講究方位,奴婢若逐字解釋,恐怕耽誤殿下公務。」
【我求你這隻小遲見好就收。】
【再問下去,我只能編出鴛鴦鎮腰椎。】
殿門外恰在此時響起輕叩。
翠兒端著藥膳跨過門檻,抬眼看見李妄俯身扶在枕邊,沈萱被軟枕與薄被困在羅漢榻內,耳廓紅得連碎發都遮不住。
她立刻低下頭,將漆盤放到小几上。
「小姐,藥膳送來了。」
說完,她便要往外退。
「站住。」
沈萱聲音輕,卻把人叫得肩頭一縮。
李妄直起身,扶在枕邊的手也隨之收回。
半尺距離重新拉開,沈萱抵著軟枕的肩背才鬆了些。
李妄看向藥盅。
「藥膳吃完。」
沈萱仍盯著他。
「鴛鴦之事呢?」
「留著擋流言。」
沈萱摳住被沿,正要反駁,玄一已經隔著殿門開口。
「殿下,大理寺來人。」
李妄轉向殿門。
「誰來了?」
「大理寺來了錄事和匠作吏,奉裴少卿之命來接收鏽蝕鑰匙殘件。人此刻都在前殿候著,沒往內寢這邊走。」
玄一停了一下。
「拆倉前會同登記文書也已送達,京兆府已經簽收副件。」
沈萱掀開薄被。
「封袋先別送出去,接收之前還要核一次原封。」
她扶住榻沿起身,腳尖才碰到軟氈,膝彎便向里折去。
身子尚未歪下,李妄已經托住她肘側,另一隻手隔著衣帶扶穩腰側,將她重新撐在榻前。
沈萱抓住他的前臂,鞋底總算踩實。
隔著數層春衫,那隻手仍能托住她大半重量。
【前世通宵打完球還能爬六樓。】
【現在從一張羅漢榻下來,差點給大理寺表演當場跪案。】
【這具身體的膝蓋到底有沒有出廠驗收?】
「放手,我能站。」
李妄沒有同她爭,只卸去腰側幾分力道。
沈萱才試著鬆開他,膝彎又往下沉去,那隻手隨即將她穩穩送回榻沿。
李妄低頭看她。
「兩個選擇。」
「殿下請說。」
「留在榻上口述。」
他略停一息,補上第二個選擇。
「或者本殿下親自送你去前殿。」
沈萱抓著他衣袖的手立刻鬆開。
【送?】
【這個字從小遲嘴裡出來,絕不會是叫轎子。】
【大理寺錄事在前殿等著,我若被他橫著送出去,明日卷宗上就該多一項傷病證人搬運記錄。】
「奴婢留在這裡口述。」
「想好了?」
「內寢暖和,適宜養病。」
沈萱收回搭在他前臂上的手,左腕玉鐲卻磕上他的腕骨。
清脆一聲落進靜室,連窗邊滴漏都被遮去一瞬。
她唇瓣動了動,原本排好的接收章程斷在舌尖。
李妄看過相碰的手腕,先往後退開半步。
「說吧。」
沈萱把左手收進薄被,指腹按住玉鐲,腕骨上的震意仍未散去。
【玉鐲碰腕骨,出聲很合理。】
【病後反應,不列入心動證據。】
【老子絕不能對他動心。】
她定了定神,把心思重新放回封袋上。
「先核七皇子府原封,再核封口私印與羅氏的騎縫指印。每一項都要單獨記,不能只寫封識無誤。」
李妄朝門外吩咐。
「玄一,傳給外間。」
玄一應道:「是。」
沈萱抬起手,在薄被上比了比殘件的長短。
「開封時鋪白絹,袋內鏽屑一粒也別掃掉。先摹齒形和斷面,再重封。」
她看向屏外。
「啟封、摹繪、重封,三處經手人分別落名。羅氏的交物記錄和玄一的取物記錄另行留底,不能與實物合封。」
玄一隔門複述:「啟封、摹繪、重封分別列經手人,交物記錄與取物記錄另行歸檔。」
「重封后另編案號。」
外間的大理寺錄事隨即答道:「裴少卿已經編定案號,定為大理寺羅案待驗字第一號。」
李妄朝她看了一眼。
「還有要補的?」
「有。」
沈萱重新靠回軟枕。
「會驗義倉舊鎖以前,誰都不能拿殘件試鎖。即便只是插進去看看,也會磨掉齒口上的殘鏽,還可能在舊鎖里留下新的碰痕。」
匠作吏隔著屏門回道:「這一條已經寫入接收章程。」
沈萱仍不放心。
「日後即便齒形與舊鎖相合,文書也只能記作『相容』,不能寫成同一把鑰匙。」
錄事答道:「裴少卿已將此句列在會驗文書首頁。」
「既然如此,便按裴少卿定下的章程辦。」
李妄轉身往前殿走去。
「前殿接收,辦完將憑據送進來。」
屏風外的腳步漸遠,翠兒這才把藥盅往沈萱面前推了推。
「小姐,張嘴。」
「我自己來。」
「方才是誰連榻都下不穩?」
沈萱接過銀匙,瞥了她一眼。
「鴛鴦枕巾的帳還沒算。」
翠兒立刻替她掖好被角。
「小姐快趁熱吃,涼了傷胃。」
兩刻鐘後,李妄從前殿回來,玄一隨後帶著接收憑據入殿。大理寺錄事仍守在外間門檻處,沒有向內多走一步。
「七皇子府原封完整,封口私印與羅氏騎縫指印均核驗無損,啟封經過已經記入憑據。」
玄一將文書遞到李妄手邊。
「殘件與袋內鏽屑全部落在白絹上,匠作吏已經完成摹圖。經手人名錄與重封案號,也都記在憑據內,重封編號為大理寺羅案待驗字第一號。」
大理寺錄事翻開隨身副錄,隔著屏門開口。
「裴少卿另有一項限制,請沈姑娘聽明。」
「請講。」
「未經義倉現場會驗,不得將此物插入任何鎖具。」
錄事沿著副錄繼續念道:「日後即便齒形與舊鎖相合,文書也只能記作『相容』,不得認定為同一把鑰匙,更不能憑此認定羅成持有該鎖的鑰匙。」
沈萱放下銀匙。
「這句留在會驗文書首頁。」
「已經留了。」
錄事合起副錄。
「少卿說,推斷可以先行,落筆必須等證據。」
沈萱抿了抿唇。
「裴少卿說得對。」
門外又傳來府衛的腳步聲。
「殿下,霍將軍從泥瓦巷遞迴口信。」
李妄展開大理寺憑據。
「說。」
「兩處廢倉尚未動工,可一隊瓦匠已經持預量工料票到了東側倉門,聲稱要先入倉測量牆厚,核算拆牆所需磚木。」
沈萱手裡的銀匙落回碗沿。
「票是誰簽的?」
「上面蓋著京兆府營繕房小印,也有經手人的押字,票背另留會同登記一欄。」
沈萱抬起眼。
「誰在會同欄落了押?」
「京兆府營繕房已經落押。」
府衛停了一下。
「大理寺一欄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