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掀開薄被,手撐住榻沿。
病後的虛乏還掛在骨頭裡,她卻急得先忘了腿軟。
「霍凜攔住人沒有?」
門外府衛立刻接上。
「將軍只看了領頭瓦匠出示的工料票,沒有扣人,也沒碰倉門。」
「票背的大理寺會同一欄空著,瓦匠還在門外等補押,眼下無人入倉。」
沈萱指尖壓住被沿。
「做得對。」
「人沒越過倉門,就不必硬攔。」
「票上既有營繕房小印,貿然扣人,反倒成了阻撓排險。」
【霍將軍這次很穩。】
她抓過腰後的軟枕,想把那對鴛鴦推開。
膝蓋才挪到榻邊,李妄已經繞過小几,擋在榻前。
他先把藥盅擱回小几,抬手扶住她肩側,順著她前傾的力道,把她重新送回軟枕。
兩隻金線鴛鴦又墊回她腰後。
「坐好。」
「殿下,預量工料只是名目。他們一旦進倉,便能碰舊鎖,挪遺物,甚至往牆縫裡添東西。」
沈萱還要起身,李妄已經扣住她伸向榻沿的腕側。
等她坐穩,他便收了手。
【又動手動腳!】
李妄重新端起藥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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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府醫午後另溫的藥膳,藥氣比晨間那碗紅棗桂圓粥重得多。
「大理寺的活,用不著你替裴錚干。」
銀匙碰過盅沿,盛起一勺溫熱藥膳,停在沈萱唇邊。
「先吃。」
沈萱看了看藥匙,又抬眼與他對視。
「奴婢可以一邊說一邊吃。」
「你方才下榻時,也說自己能站。」
「那是膝彎偶有失誤,與口舌無關。」
「先吃一口。」
「殿下先讓府衛傳話。」
沈萱看向殿門。
「瓦匠不得越過倉門。霍凜只記票面姓名、工籍、票號與公開攜帶的工具,不能搜身,也不能強取名冊。」
李妄朝門外抬了抬手。
「傳下去。」
府衛應道:「是。」
藥匙仍停在沈萱面前。
她偏開臉,藥膳里的苦味隨著熱氣追到鼻端。
「殿下何必親自複診?」
李妄沒有碰她,只把藥匙跟著移了半寸。
「吃一口,本殿下告訴你大理寺的人到哪了。」
沈萱準備接藥盅的手停了片刻。
【卑鄙!】
【拿案件進度挾持核心辦案人員。】
【老李要是在現代開公司,半年內必被員工掛滿勞動監察網站。】
銀匙又往前送了半寸。
沈萱抿著唇同他耗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張口含住藥膳。
苦味壓過舌根,她的眼尾很快沁出水色。
咽下去時,喉間也跟著發澀。
李妄收回藥匙,又盛了一勺。
「已經往泥瓦巷去了。」
「繼續。」
翠兒端著空托盤站在小几旁,看沈萱陷在鴛鴦軟枕里的肩背,又看看李妄守在榻前不肯走的架勢,耳根逐漸紅透。
她往後退了兩步。
沈萱立刻看過去。
「翠兒,你站住。」
「奴婢去看藥爐。」
「藥都送進來了,你看什麼藥爐?」
「奴婢去添炭。」
「地龍燒著,添什麼炭?」
翠兒已經退到殿門邊,只能低著頭。
「那奴婢去問府醫,藥膳涼了到底傷不傷胃。」
門扇隨即合攏。
沈萱盯著那扇門,半晌沒能找回自己的話。
【多次賣主求榮!】
【她甚至還替老李關了門。】
【相府多年主僕情誼,終究錯付。】
第二勺藥膳又送到了面前。
沈萱伸手去接藥盅。
這一次,李妄沒有避,直接把藥盅放進她掌中。
「奴婢自己來。」
「吃完。」
「殿下如此盯法,更耽誤案情。」
「大理寺的人已經趕過去,晚不了你這一勺。」
沈萱捏緊銀匙。
「既然已經去了,更該聽現場怎麼做。」
「再吃一口。」
「李妄!」
這兩個字出口太快,殿內靜了一瞬。
沈萱舌尖抵住上顎,想補一句殿下,卻為時已晚。
李妄只輕輕開口。
「本殿下聽著。」
她抓緊薄被,視線落向屏風邊緣。
「此事經不起拖。瓦匠帶著京兆府營繕房的票,進倉以後只需說一句誤碰,舊鎖上的新痕便解釋不清。」
「嗯。」
「若真是預量工料,外牆長寬、裂縫與檐高都能先測。」
沈萱撥了撥藥膳里的碎棗。
「偏要搶在會同前進倉量牆厚,至少不合常理。」
「嗯。」
「你除了嗯,還會說什麼?」
「還會看著你吃完。」
沈萱閉上眼,把第三勺藥膳咽了下去。
門外府衛聽見盅沿輕響,這才接著回稟。
「霍將軍的口信還有後半段。」
沈萱立刻抬頭。
「為何不一次說完?」
府衛沒接話。
於是她轉頭看向李妄。
李妄替她把薄被拉回膝上,臉上半點心虛都沒有。
「說後半段。」
府衛應道。
「瓦匠到倉門後不到半刻,大理寺差役便持會同登記文書趕到,隨行另有兩名匠作吏。」
「裴少卿命人先封住兩處倉門。原鎖、門軸、牆縫與倉外散磚,都已分別編號。」
「現場初驗、編號與會同籤押完成以前,任何人不得入倉測量,更不得拆磚挪瓦。」
沈萱捏著銀匙的手鬆了些。
「瓦匠退了?」
「退到巷口,沒有離開。」
「誰還守著?」
「京兆府營繕房一名經手吏,大理寺兩名差役。」
門外府衛這才補上後一句。
「霍將軍的人只在外圍記人,沒有靠近倉門。」
「裴錚有沒有扣他們的工料票?」
「沒有。錄事只當場謄錄票號、小印、押字與送達時辰,原票仍由領頭瓦匠收著。」
沈萱重新靠回軟枕。
原票不扣,現場先封。
裴錚既沒有替瓦匠定罪,也沒給任何人伸手的空子。
這場搶在會同登記前的探倉,暫時被擋在門外。
「他們點名要量哪一處?」
「東倉第三間,靠近排水溝的內填高牆。」
沈萱抬眼看向李妄。
「這一項記下來。只記他點名要量的位置,不寫他事先知情。」
「霍將軍已經照辦。」
「所帶工具也要留抄目。」
沈萱指尖點了點藥盅邊沿。
「尤其是鐵釺、墨斗與長尺。往後牆體若出現新鑿痕、墨線或量記,才能按准入時辰與工具抄目逐項核驗。」
「裴少卿帶去的匠作吏正在登記。」
沈萱徹底沒了搶紙筆的理由。
李妄看了一眼她手中所剩不多的藥膳。
「裴錚的人把你的後手補齊了。」
「那也是奴婢先遞的線索告知書。」
「所以你的功勞跑不了。」
李妄點了點藥盅。
「最後一口也跑不了。」
沈萱盯著碗底,終究還是低頭吃了。
她剛擱下銀匙,李妄的手已經伸過來。
食指蹭過她唇角那點藥漬,一下就退。
沈萱的唇瓣還微張著,半個字也沒接上。
【……】
【系統錯誤。】
【心聲加載失敗。】
【請稍後重試。】
李妄收回手,把藥盅擱到小几上,又從袖中取出帕子擦淨指腹。
「你方才在想什麼?」
他語氣里藏著點似有若無的閒散。
沈萱抓著薄被往後挪了挪,腰後那對鴛鴦被她壓得更緊。
「沒……沒想什麼!」
她硬邦邦地把話頭拽開。
「殿下可以用帕子。」
李妄看著她耳尖紅到發縫,指腹在帕上慢慢擦過,到底沒再火上澆油。
「方才沒拿出來。」
「奴婢也可以自己擦。」
「已經擦完了。」
沈萱到最後半個字也沒憋出來。
她猛地扭過臉,將身後的軟枕抽出來,翻了個面,重新狠狠塞回腰後。
【靠!小遲的手指剛才差點就塞我嘴裡了!】
【真是個變態!】
【連自己的好兄弟都調教!】
李妄看見她的小動作,沒有再逗,只起身退開半尺。
「抄目送回後,老規矩,只准看。」
沈萱不甘心地開口。
「奴婢若發現缺項呢?」
李妄答得乾脆。
「口述。」
她蹙眉繼續找理由。
「若玄一沒記住?」
李妄輕嗤了一聲。
「他比你聽話。」
沈萱一臉嫌棄。
【變態小遲!】
【小遲為什麼要一直千方百計地阻礙我!】
【我可是跟你一邊陣營的隊友!】
【無法理解。】
入夜後,更鼓從府牆外傳來。
隔過昭隱殿厚重殿牆,只剩沉悶餘聲。
李妄命人撤去大半燭火,內寢只留一盞風燈。
翠兒收走洗漱銅盆,臨出門時,又朝沈萱榻上的軟枕點了點。
沈萱冷幽幽地盯住她。
翠兒默默收回手,重新端起銅盆退了出去。
門扇合上以後,四周靜得過分。
沈萱躺在羅漢榻上,連薄被擦過寢衣的細響都聽得一清二楚。
屏風後傳來衣料窸窣聲。
玉帶解下,擱上衣桁。
外袍也隨之搭了上去。
她抓住被角,視線牢牢落在屏風頂端。
【他脫件外袍而已。】
【前世住一個宿舍,誰沒見過誰換衣服?】
【如今隔著屏風,我為什麼連衣料響了幾回都能數清?】
屏風後又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
沈萱摸出袖中的木蝴蝶刀,拇指緊緊抵住轉軸,想借這點熟悉的觸感,把那些動靜從腦子裡全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