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隱殿熄去大半燭火後,屏風前後只餘一盞風燈,木蝴蝶刀在沈萱指間翻過半圈,轉軸便發出一聲輕響。
那點聲音沿著夾壁兜回來,連床帳上的銅鉤都跟著應了一下。
屏風後傳來李妄的聲音。
「再響一次,本殿下便把刀收走。」
沈萱當即把木刀合攏,規規矩矩放在被面上。
「奴婢知道了,殿下安心歇息便是……」
【連睡前娛樂都管。】
【一把木刀能吵到哪裡去,你這睡眠質量拿什麼爭儲位?】
【前世開黑的時候,老子隔著床板罵輔助罵到凌晨三點,也沒見你嫌吵!】
屏風後沒有動靜。
沈萱盯著被面上的木刀,右手卻沒鬆開,拇指沿著轉軸來回摩挲。
她如今能碰的東西越來越少,炭條被收了,案卷只准看,連下榻走兩步都有人盯著。
至少這把刀握在手裡時,開合由她,收刀也由她。
拇指推過木柄,轉軸卻卡在半途。
沈萱試著又推了一回,木片紋絲不動。
【李妄做的什麼殘次品,放現代連九塊九包郵都混不上。】
她加了點力氣。
木柄從掌間竄出,越過榻尾,直奔屏風而去。
沈萱剛撐起身,一隻手已經從屏風側邊探出,穩穩接住了那把木刀。
「殿下,奴婢可以解釋。」
「本殿下在聽。」
李妄從屏風後走出來,只著一身白色中衣,腰間束帶系得松,袖口挽至小臂,肩背一過屏風,窄窄的榻間便顯得不夠寬了。
沈萱把被角往上提了提,視線挪到他手中的木刀。
【穿件中衣罷了。】
【前世澡堂都進過,現在裝什麼純情少女?】
【看刀,不准看他肩膀。】
李妄走到風燈下,把兩片木柄掰開,指腹在轉軸處捻了兩下。
「你用力過了。」
「是它先卡住。」
「軸釘剛做出來時沒有問題。」
「殿下親手做的東西,壞了自然都是旁人的錯。」
李妄抬眼看她。
「病了一場,膽子倒養回來了。」
「奴婢只是在陳述實情。」
沈萱伸出手。
「把木刀還我!」
李妄沒有遞過去,只把轉軸翻到燈下,木片內側留著幾道新掐出的凹痕。
「你這兩日都握著它?」
「偶爾把玩。」
「把玩能掐出這幾道印子?」
「奴婢力氣大。」
李妄看了看她仍陷在軟枕里的身子。
沈萱抿住唇,又把手往前遞了半尺。
「殿下若不信,可以還給奴婢再試一次。」
「睡在昭隱殿還要握刀,你在防誰?」
「自然是誰靠得近,便防誰。」
「那你還敢住進本殿下內寢?」
「這也不是奴婢自己選的。」
這句話落下,殿裡只余轉軸被撥動的輕響。
沈萱掀開薄被,膝蓋抵著榻面往前挪,伸手便去拿刀。
李妄把木刀換到遠側。
她撲了個空,病後沒養回來的腰腿隨即泄了力,半邊身子朝榻外栽去。
李妄另一隻手橫過她腰側,隔著寢衣扣穩,手臂往回一帶,便把人從榻沿提回了軟枕前。
沈萱雙膝重新落上榻面,額頭卻貼過他胸前,溫熱隔著薄薄中衣傳來,連鼻端都被冷木沉香占滿。
她急忙撐住他前臂。
「放開,我坐穩了。」
腰側那隻手隨即撤開,沒有多停。
沈萱重新攏好薄被,耳根熱得發脹,方才被託過的地方還留著那股溫度。
【這具破身體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恢復?】
【前世他想單手拎我得先去骨科掛號。】
【現在一隻手就能把我搬回去,我不要面子的嗎?】
李妄把木刀合上,仍舊沒有歸還。
「既然知道站不穩,便少折騰。」
「殿下是不是覺得,只要加一句為奴婢好,做什麼都算有理?」
李妄撥弄轉軸的手停了。
沈萱盯著他掌中的木刀,索性不再擺那副柔弱女使的模樣。
「炭條是這樣,案卷是這樣,搬進內寢也是這樣。」
「殿下不讓我下榻,拿翠兒的例銀逼我休息,連義倉查到了哪裡,也要用一勺藥膳換一句。」
「你病後站不穩。」
「所以殿下可以說清楚。」
沈萱的手從被中伸出來,掌心朝上。
「你可以告訴我,府醫怎麼交代,我為何不能下榻,案子裡又有什麼暫時不能讓我知道。」
「可殿下每次都先把東西拿走,再讓我聽命。」
李妄沒有拿主僕規矩堵她,只把木刀握在掌中,等著她往下說。
沈萱看見這份沉默,反倒把憋了多日的話全倒了出來。
「奴婢願意承擔查案的風險,也清楚東宮和唐平都想要奴婢的命。」
「可這不等於殿下能替奴婢決定,什麼可以聽,什麼不能碰,今日睡在哪裡,明日又能不能走出這道屏風。」
「我被你護著,不代表我就該把自己交出去。」
最後一句出口時,她連奴婢二字都忘了添。
李妄低頭看著木刀,木沿深深陷進掌紋。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案子斷了還能補,人若斷了,本殿下去哪裡補?」
沈萱張了張嘴。
「府里能查帳的人並非只有……」
「別拿有沒有用來搪塞我。」
她準備好的話被截在舌尖。
李妄把木刀放到兩人之間,卻仍未鬆手。
「你總覺得,能查案便有活路,一旦臥床不起,府里遲早會把你扔出去。」
「難道不是嗎?」
「不是。」
這兩個字落得乾脆。
「你不是府里用來補證據鏈的物件。」
李妄看著她,握刀的力道才鬆了點。
「義倉就算什麼都查不出來,南堰舊帳就算明日全燒乾淨,你也必須活著。」
「哪怕你醒來只會躺在榻上罵本殿下,也給我好好活著。」
沈萱沒有接話。
「必須活著」四個字落得強硬,可他掌心已經被木沿壓出幾道新的紅痕。
【這人到底在怕什麼?】
【我不過發了幾日熱,又沒真到閻王殿門口。】
【他這架勢,難不成老子已經在他面前死過一次?】
李妄將視線移向風燈,沒去接她這道心聲。
沈萱卻沒有因為那句話退讓。
「保住命以後呢?」
「繼續由殿下替奴婢決定活成什麼樣?」
「我從教坊司名冊上掙出來,不想再被裝進一個更暖和的匣子裡,吃得好,睡得安穩,連翻個身都要先問誰肯不肯。」
李妄重新看向她。
「你想怎麼做?」
「殿下這是要聽,還是要治奴婢一個以下犯上?」
「今晚不談主僕規矩。」
沈萱狐疑地打量他。
「那奴婢真說了?」
「說。」
她抬起掌心,先指向李妄手中的木刀。
「木刀還我。」
「它傷不了誰,可它握在我手裡,我至少知道自己還有一樣東西能由自己開合。」
李妄沒有插話。
沈萱繼續開口。
「凡是我已經參與的線索,進展不得故意扣著,更不准拿吃藥換消息。」
「若案情確實不能說,殿下直言便是,告訴我原因,也告訴我何時能問。」
「不要再編一句沒查到,拿我當傻子哄。」
李妄問道:「還有呢?」
「以後涉及我身體和行動的安排,要先告訴我理由。」
「搬進內寢,限制下榻,收走炭條,這些都得說清楚。」
「真遇上刺客另算,殿下可以先救人,事後也要解釋。」
沈萱說到這裡,又補了一句。
「還有,不准拿翠兒的例銀威脅我休息,她那點月銀再扣下去,只能靠給我塞鴛鴦枕巾領賞了。」
腰後的兩隻金線鴛鴦正好硌了她一下。
沈萱黑著臉把軟枕往旁邊推開。
「四件事,少一件都不行。」
李妄看了她片刻,終於把木刀遞到她掌前。
沈萱沒有立刻接。
「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第一件,現在便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