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看著遞到掌前的木蝴蝶刀,沒有立刻接。
「這把刀算第一件,剩下三件呢?」
「殿下打算作數,還是拿塊木頭糊弄過去?」
李妄將木刀又送近半寸。
「先收著。本殿下不會搶回去。」
沈萱這才握住刀柄,拇指撥過粗糙轉軸。
木柄開合半圈,又扣回掌中。
【想用一把九塊九包郵的破木刀收買我?】
【休想!】
【今日四條必須全部落地,少一條我都算你違約。】
李妄垂眼看著她繃緊的肩背。
病後氣力尚未恢復,她陷在鴛鴦軟枕里,腰杆卻挺得筆直,談條件都擺出了御前對質的架勢。
「案情可以告訴你。」
沈萱立刻追問:「可以告訴,是由殿下決定什麼時候可以,還是依照奴婢方才提出的範圍?」
李妄看著她。
「凡是你已經參與的案子,物證進展與程序變動都不瞞你。」
「涉及暗衛身份、伏擊部署、御前密事的,本殿下會明說暫時不能講,不拿假話哄你。」
沈萱沒有鬆口。
「不能說到什麼時候?」
「危險過去,能補的補給你。」
李妄停了一息。
「不能補的,也把緣由說清。」
沈萱抿了抿唇,沒有在暗衛身份上繼續糾纏。
「可以。」
「但殿下不得再編造沒查到,也不能拿一碗藥膳換一句進展。」
「本殿下答應。」
沈萱在被面上輕敲刀柄,暫且放過這一條。
「搬去哪裡住,什麼時候能下榻,案卷能否翻看,這些也要先告訴奴婢理由?」
「可以。」
「若奴婢不答應呢?」
「尋常情形由你自己選。」
「什麼叫尋常情形?」
李妄沒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半步,風燈的光被肩背擋去大半,羅漢榻前只剩衣襟間的冷木沉香。
沈萱腰後抵住軟枕,握刀的手也跟著收緊。
【談歸談,靠這麼近幹什麼?】
【體型優勢了不起啊?】
【前世打球的時候,老子照樣能把你從籃下擠出去。】
李妄單手撐住榻邊小几,俯身看著她。
「遇見刺殺、昏迷、高熱、傷口失血,或者連站都站不住的時候,本殿下會先把人帶走,再同你解釋。」
沈萱當即皺眉。
「這條太虛。」
「哪裡虛?」
「是否屬於緊急情形,全由殿下一人判斷,那這條便跟沒寫一樣。」
沈萱抬起木刀,橫在兩人之間。
「今日殿下覺得我膝彎無力,明日覺得我吹風會病,後日再覺得我少吃半碗飯有損性命,豈非什麼都能管?」
「本殿下還沒閒到數你吃了幾粒米。」
「方才那碗藥膳,是誰盯著奴婢吃到底的?」
李妄看了她片刻,沒駁。
沈萱借勢往下說。
「緊急干預必須有客觀跡象。」
「危及性命,可能留下不可逆傷殘,或已經失去自主行動能力,三者至少占其一。」
李妄垂眼。
「你在刺客面前拿鎮紙衝上去時,哪一條都沒占。」
「那次屬於共同防衛。」
沈萱把木刀壓在被面上。
「若奴婢不出手,你可能已經死了。」
「所以本殿下也要加一條。」
李妄撐在小几上的手收回,掌心攤到她面前。
「你不能一邊向本殿下要選擇權,一邊把傷勢和病痛藏起來,等到撐不住了,再讓旁人替你收拾。」
沈萱沒有出聲。
「掌心裂開不說,月事腹痛不說,發熱之前頭暈也不說。」
「連方才下榻站不住,你還堅持要去前殿。」
「這些都沒危及性命。」
「等危及性命才開口,本殿下留著府醫給你收屍?」
沈萱眼睫垂下去,拇指繞著木刀轉軸慢慢打圈。
「殿下這話不吉利。」
「那便答應。」
「可以報告,但不代表奴婢報告以後,殿下就能直接替我做決定。」
「本殿下可以聽府醫的。」
「府醫也有誤判的時候。」
「那你想如何?」
沈萱想了片刻。
「我如實告知症狀,府醫負責判斷。」
「尋常調養由我選擇,殿下可以勸,不能扣東西,更不能拿翠兒的例銀逼我。」
「遇上府醫不在呢?」
「只限方才說的三類緊急情形。」
沈萱把木刀往被面上一壓。
「殿下可以先行干預,事後必須解釋,還要讓府醫覆核。」
李妄笑了一聲。
「救你一次,還要接受覆核?」
「是。」
沈萱抬眼看他。
「沒人覆核,今日殿下說救人,明日就能說替我活著。」
李妄盯著她水潤的杏眸看了半晌。
「沈姑娘,明日要不要再請裴錚過來,替你審一審本殿下救人的程序?」
「若裴少卿願意,也不是不行。」
「可。」
李妄停了一下。
「但真到生死關頭,本殿下先救人,後讓你覆核。」
沈萱反倒頓了頓。
「殿下當真答應?」
「你說了這麼多,本殿下若不答應,今夜還睡不睡?」
「口說無憑。」
「明日寫下來。」
「誰落印?」
「你我各自落印。」
「契書一式兩份,不能只放在殿下手裡。」
「可以。」
李妄又補了一句。
「只作昭隱殿私約,不入府中公檔。」
沈萱立刻把口子堵上。
「不得事後添改!」
「沈萱。」
「奴婢只是提前堵住爭議。」
「本殿下還沒卑劣到改你的契書。」
沈萱抱緊木刀,肩背靠回軟枕。
腰後的兩隻金線鴛鴦被壓得扁了些,她這次卻沒顧得上抽走。
【早這樣說話不就行了。】
【非要先扣刀,扣炭條,扣卷宗,再逼老子啟動維權程序。】
【封建上位者就是欠一份員工手冊。】
李妄退開半步,風燈重新照到榻前。
「最後一項,本殿下不再扣翠兒例銀。」
沈萱馬上補充。
「也不能拿霍凜和玄一的俸祿威脅我,他們都是無辜的。」
「你倒替所有人都想到了。」
「殿下手中可扣的俸祿太多,奴婢不得不防。」
殿外腳步聲穿過前室,很快停在屏門之外。
玄一隔門稟報:「殿下,泥瓦巷的初驗已經結束。」
沈萱握刀坐直。
「瓦匠進倉了嗎?」
「沒有。」
玄一繼續開口。
「裴少卿親自到了東倉,將營繕房工料票謄錄入冊,並在票背寫明,會同登記未成,任何人不得越門測量。」
「營繕房經手吏肯落押?」
「起初不肯。」
玄一停了一下。
「裴少卿問他是否願意獨擔毀壞涉案舊倉之責,他便簽了。」
沈萱唇邊浮出點弧度。
「裴少卿還是懂得怎麼跟官場老油條說話。」
李妄側目看她。
「少誇他,說正事。」
「奴婢這是就案論人。」
「正事。」
沈萱只得朝屏門問:「舊鎖和門軸如何?」
「已經編號拓樣,牆縫與散磚也畫入方位圖。」
「瓦匠所帶鐵釺、長尺和墨斗均列入抄目,人和工具都退到了巷口。」
「鑰匙殘件沒有試鎖吧?」
「大理寺待驗字第一號仍在原封中,無人開封。」
沈萱掌中的木刀鬆了下來。
「今夜由誰守倉?」
「大理寺差役與京兆府衙役分守內外。」
「每次換值,都要在倉門封紙旁記下時辰。」
「裴少卿已寫進值守簿。」
「霍將軍的人只守巷外,不接觸現場。」
李妄問:「盯倉的人露面了嗎?」
「茶棚里有兩人看完封倉便走。」
「其中一人去了戶部後巷,暗哨仍跟著,沒有驚動。」
「繼續跟,不抓。」
「屬下明白。」
玄一應下後,卻沒有立即離開。
「裴少卿另讓人帶了一句話。」
「明日卯正會同開驗,沈姑娘若要看現場抄目,天亮後會送一份副錄入府。」
沈萱轉頭看向李妄。
「奴婢現在能看嗎?」
「副錄還沒送來。」
「那今晚的口信呢?」
「玄一已經全部告訴你。」
李妄抬手指了指她掌中的木刀。
「本殿下履約了。」
沈萱找不出缺漏,只能重新躺回去。
「那奴婢也履約。」
「今夜不碰案卷。」
「頭暈與膝彎失力尚未全好,除此以外沒有別的不適。」
李妄嗯了一聲。
「這句明日也寫進契書。」
「身體狀況不用逐次入契。」
「留一份病況札記。」
「殿下不要得寸進尺。」
屏門外的玄一安靜退走,腳步漸遠。
內寢又只剩風燈燃燒的細響。
沈萱把木刀放到枕邊,拉起薄被時,把方才那場交涉又過了一遍。
案情要報備,起居先商量,身體不適不得瞞,緊急干預還得事後解釋,明日更要一式兩份落印為證。
【等會兒。】
【這流程怎麼越想越像夫妻半夜開家庭會議?】
【我剛才那副討安全感的架勢,怎麼像話本里受了委屈,逼丈夫立規矩的小媳婦?】
熱意順著耳廓往下走,沈萱立刻將被子拉過鼻尖,只留一雙杏眸露在外面。
【不可能。】
【沈凡軒,你清醒一點。】
【你只是在依法維權,跟嬌妻兩個字沒有半文錢關係!】
屏風後傳來衣料翻動聲,李妄已經回了拔步床。
「被子別蒙頭。」
沈萱把被沿又往上提了半寸。
「契書里沒寫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