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初,昭隱殿內的風燈只剩黃豆大一點火苗。
更鼓隔著夾壁傳進來,只餘一聲悶響。
沈萱睜開眼,先朝屏風頂端看了看。
沒有腳步聲,拔步床那邊也靜著。
她摸到枕邊的木蝴蝶刀,轉軸冰涼,昨夜那場關於契書的爭執跟著回到腦中。
【卯正會驗,裴錚的人肯定已經動身。】
【身為核心技術人員,我絕不能錯過第一份現場副錄。】
沈萱撐住榻面坐起,等眼前散亂的燈影重新聚攏,這才掀開薄被,把雙腳放到軟氈上。
鞋底才落穩,膝彎便朝里折去。
她趕緊撐住榻柱,才沒讓自己跪到地上。
【沒事,正常開機延遲。】
【站起來走兩步,血液循環以後就好了。】
屏風後仍沒有聲響。
沈萱咬住唇內軟肉,扶著榻柱挪了兩步。雙腿倒是沒再折,只是每一步都踩不到實處。
她也沒敢叫翠兒。
【昨夜才談妥私約條款,今晨還沒落印,病假條倒先遞上去了。】
【這還怎麼證明本人擁有獨立生活能力?】
沈萱轉身抓過昨夜放在榻尾的藕粉女使衣,先把外衫套上。
軟緞腰帶繞過腰間時,左腕玉鐲恰好掛住帶尾。
她怕磕壞靜貴妃所賜之物,只能換手往回扯,帶尾卻從腰側繞出一個結,越理越亂。
「這結怎麼越扯越緊?」
她把聲音藏在唇齒間,右手捏住結扣,左手試著把帶尾抽出來。
抽不動。
再拽一下,結扣收得更緊。
【老子前世穿籃球褲只要三秒,腰繩一抽就能出門。】
【現在穿件衣服,還得先在腰上解一道九連環?】
沈萱把帶尾塞進齒間,準備借力扯開,屏風後忽然傳來公文合攏的輕響。
她含著腰帶轉過頭。
李妄從屏風另一側走出來,玄色窄袖常服已經穿齊,墨發只用髮帶束在身後,手裡還拿著那份剛合上的公文。
「殿…殿下,你什麼時候醒的?」
「比某個打算瞞報病況的人早一點。」
沈萱立刻鬆開嘴裡的軟帶,把衣襟往裡攏了攏。
「奴婢只是起身更衣,談不上瞞報。」
「站起來。」
「為何?」
「證明你能自主行動。」
「奴婢已經站過了。」
「扶著榻柱站了兩步,也算?」
李妄走到羅漢榻前,先把手中的公文擱到她身側的小几上。
沈萱往後退了半步,膝彎撞上榻沿,只能坐回去。
李妄一手落在榻柱上,另一手撐住她身側的小几,窄榻前那點空處隨即被他占去大半。
「沈萱,卯正將至,你連殿門都走不出去。」
「殿下想說什麼?」
「想說你昨夜才答應不瞞報,今晨便犯了第一回。」
沈萱抓住散在腰側的帶尾,沒有應聲。
李妄的視線從她未穿穩的右鞋上掠過。
「起身時榻柱猛地響了一次,隨後走了兩步,扶了兩次。」
「右鞋還只套了半隻。這些也不算?」
沈萱指尖一頓。
「殿下怎麼知道?」
「屏風擋得住人,擋不住榻柱響。」
李妄沒有繼續逼近,只站在羅漢榻半步之外。
「你尚能說話,能叫人,也能自己作選擇,確實沒有到昨夜所說的第三類情形。」
沈萱抬眼看他。
「所以本殿下不替你決定。」
他指了指她腰側那團死死糾纏在一起的軟緞。
「自己解,叫翠兒,或者讓本殿下幫你。」
「選一個。」
沈萱立刻把手壓在結扣上。
「奴婢自己解。」
「可。」
李妄果真退開半步,垂手站在一旁,沒有再碰她。
沈萱低下頭,右手捏住結扣中間那點縫隙,左手扯住帶尾,先往外送了半寸,再往回抽。
結扣紋絲不動。
她換了個方向。
那團軟緞反倒又收緊一層,緊貼在腰側,連指尖都塞不進去。
【不慌。】
【區區一個平結變體,難不倒法學院高材生。】
【這玩意兒頂多算民事糾紛,不能升級成刑事案件。】
李妄站在旁邊,看著她把一條腰帶從死結折騰成連環死結,指節在公文封皮上敲了一下。
「卯正還有一刻鐘。」
「殿下不必報時。」
「本殿下只是提醒你,副錄半刻鐘後便送到。」
沈萱咬住唇內軟肉,又同那團結扣僵持了幾個來回。
腰側被勒得發緊,剛剛才聚起一點力氣的手指也開始發酸。
李妄仍舊沒有伸手。
他垂眸去看小几上的公文,擺明了要等她自己解決。
沈萱盯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尖捏住帶尾,過了好一會兒,才從齒間擠出一句。
「勞煩殿下。」
李妄抬眸。
「做什麼?」
「……解結。」
「範圍。」
沈萱眼角抽了一下。
【還要老子重複授權範圍。】
【行,這人至少沒拿緊急條款當霸王條款用。】
她把攔在腰側的手移開,掌心壓到身後的榻面上。
「只解腰帶上的結,不許碰衣帶以外的地方。」
李妄這才向前走了一步。
「可。」
他俯下身,兩根手指捏住結扣中間被沈萱勒緊的地方,拇指沿著帶尾向外慢慢推。
沈萱後腰抵著榻柱,肩背一寸寸繃直。
那隻手始終停在軟緞上,沒有越過她劃下的界限。
可衣料只有薄薄兩層。
指節隔著軟緞移動,腰側那片皮膚很快聚起熱度。
「別收腰。」
「我沒有。」
「結扣又緊了。」
沈萱把那半口氣壓在喉間,過了兩息才續上呼吸。撐在榻面的指尖也跟著蜷起。
【只是解腰帶。】
【前世一個宿舍住了兩年,卡住的拉鏈都幫忙拽過。】
【沈凡軒,呼吸頻率不具備任何證據效力,不許自行認罪!】
李妄撥開最後一層纏繞,帶尾終於從結中滑出。
殿門恰在這時被人推開。
翠兒端著洗漱銅盆邁進來,抬眼便看見李妄俯在榻前,手裡還捏著沈萱腰間垂落的軟帶。
藕粉外衫尚未束好,沈萱被堵在榻沿與榻柱之間,右腳繡鞋也只穿了半隻。
銅盆里的水晃出一圈,潑濕了翠兒半邊袖口。
翠兒的視線從那根衣帶移到李妄手上,又迅速落回地面。
她抱緊銅盆,腳尖已經悄悄調轉方向。
「奴婢先去廊下候著,小姐不急。」
退到門檻時,她腳跟磕上木沿,身形晃了一下,嘴裡還是漏出半句。
「慢慢解也來得及……」
「翠兒!」
門扇立刻合攏,門閂撞出一聲脆響。
沈萱盯著緊閉的殿門,耳廓迅速發燙,熱度一路漫到頸側。
【她上次至少還知道跪下喊一句什麼也沒看見。】
【這回連流程都省了?】
【七皇子府還有沒有人願意搶救一下本人的清白!】
她抬手便去推李妄。
李妄已經先一步鬆開帶尾,向後退了半步。
沈萱一掌推空,手臂停在兩人之間,玉鐲上的冷光輕晃了一下。
「你躲什麼?」
「你只准本殿下解結。」
李妄垂眼看向已經鬆開的衣帶。
「結解開了,自然該退。」
沈萱張了張嘴,準備好的話堵在舌尖。
【他居然真按範圍辦事。】
【這讓我怎麼繼續控訴?】
【被告當庭完成整改,原告反而失去輸出空間。】
李妄抬手示意她腰側。
「剩下的自己系,還是叫翠兒?」
「我自己來。」
沈萱抓住兩端軟帶,繞過腰間,左腕玉鐲卻再次掛住帶尾。
她扯了一下,沒扯動。
李妄站在原處,果然沒有上前。
沈萱把帶尾從鐲子底下挑出來,繞到另一側。剛要打結,眼前又蒙上一層灰。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時,左右兩端已經長短不一地垂了下來。
一邊過膝,一邊只剩半掌。
殿內靜了片刻。
沈萱抬起眼,正對上李妄看過來的目光。
「殿下會打活扣嗎?」
「會。」
「那就只系腰帶。」
「沈姑娘這回授權得倒是明白。」
「殿下也可以不系。」
李妄沒有接她的話,只走到榻前,從她手中接過軟帶。
他先將兩端重新理平,避開左腕玉鐲,又將被她扭成一股的軟帶展平。
指尖自腰前交錯而過,結扣收攏時,他手上停了一瞬。
沈萱的呼吸跟著斷了半拍。
下一刻,一個利落的活扣已經落在腰側。
李妄當即鬆手,再次退開。
「系好了。」
沈萱低頭扯了扯帶尾。
鬆緊正好,活扣也一拉便開,半點沒有碰到玉鐲。
她伸手去抓身後的軟枕,抬到一半,又想起方才那句「只系腰帶」是自己親口說的,只能把軟枕翻了個面,重重塞回腰後。
【這一回算我授權。】
【但不代表他替人系腰帶的熟練程度不值得調查。】
李妄抬手指向她的右腳。
「鞋後跟。」
沈萱把腳往裙擺里縮了縮。
「奴婢自己穿。」
「可以。」
李妄只順手從小几上取回先前放下的公文,轉身朝殿門走去。
「等翠兒進來,讓她替你穿穩。」
「奴婢說了自己可以。」
李妄腳步未停。
「你有自己穿的選擇,本殿下也有讓府醫如實覆核的選擇。」
他走到門檻前,側身看了她一眼。
「方才起身後為何停了那麼久,是否眼前發黑,腿上失力過幾次,待會兒一字不少地告訴府醫。」
沈萱指尖摳住軟枕邊角。
「知道了。」
「另外,昨夜初驗的抄目副錄已經送到前院,大理寺封簽未動。」
「半刻鐘後由錄事送進來,你親自簽收。入府後不再二次轉抄。」
沈萱抬起頭。
「那今日卯正會驗的正式筆錄呢?」
「開驗結束後另送。」
李妄抬手在門扇上輕叩一下。
「本殿下沒有拿藥膳換消息。」
大理寺封簽原樣送入,連二次轉抄都省了。
沈萱捏著軟枕邊角的手鬆開半分,到了唇邊的話也咽了回去。
李妄拉開門扇。
「還有,私約今日巳時落印,一式兩份。」
「穿鞋不添新條款。」
「本來也不能添!」
門外的翠兒抱著銅盆縮了縮肩膀。
「進去伺候你家小姐梳洗,別讓她摔了。」
「是。」
翠兒低頭邁進殿內。
等李妄的腳步聲消失在前室,她才把銅盆放到架子上,又轉身看了看沈萱腰側那個齊整的活扣。
「小姐,殿下系的腰帶,比奴婢系得還齊整。」
「翠兒。」
「奴婢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