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份私約的墨跡干透時,已近巳時末。
沈萱把並排的紙頁分開,逐條核過條款,簽名與兩處印記,確認兩份沒有半字出入,才將乙方留存本抽到自己面前。
李妄坐在案側,始終沒伸手。
沈萱抬眼看他,試著把契書折起。
「這份歸我?」
「乙方留存本,自然歸乙方。」
「由奴婢自己保管?」
「私約上寫了,不得扣押乙方私物。」
沈萱指腹壓住紙角,等了片刻,才將契書收好。
李妄沒有叫玄一歸檔,也沒問她打算藏在何處。
翠兒扶她回到內寢,沈萱將自己那份私約放到羅漢榻小案上,又特意翻至第五條。
雙方不得利用對方未主動交付的私信,札記及其他不願示人之事作弄對方,亦不得據此替對方作出決定。
【這才像份真契書。】
【前世兄弟也沒資格擅自窺看別人不願示人的東西,腦子裡的事,更不能拿來取樂。】
李妄搭在案沿的手收攏,竹節紋筆桿抵住指骨。
這回他沒有接她的玩笑,也沒有故意逗她。
沈萱把私約折好,壓到木蝴蝶刀下方。
殿外腳步漸近,玄一跨進前室,手中拿著大理寺剛送來的封件。
「殿下,東倉急報。」
李妄接過封件,當著沈萱的面驗過封簽,拆開後從頭看到尾,隨後遞給她。
「鎖孔殘齒已經分封,匠作吏準備拆門軸開倉,營繕房經手吏卻提出,倉門一開,便先拆第三間高牆。」
沈萱原本已經準備追問,話到唇邊又咽了回去。
李妄繼續道:「對方的理由是三日排險期限將至,危牆若不先拆,出了人命便由京兆府承擔。」
「牆面呢?」
「未見大面積開裂,靠排水溝一側受潮,牆根有舊水痕。」
他掃過急報末尾,把人手也一併說清。
「現場有裴錚,大理寺錄事一人,匠作吏兩人,差役四人。營繕吏帶了六名瓦匠,霍凜守在巷外,沒有進入封線。」
該說的全說了,連現場人數都沒有漏。
沈萱捏著急報,準備好的質問徹底失了用處。
【履約速度這麼快?】
【甲方當真守法,乙方反倒不習慣了。】
她低頭看向牆體簡圖,視線停在第三間高牆的位置。
「倉門尚未打開,營繕房為何已經定下先拆高牆?」
「裴錚也在問。」
「我去現場。」
沈萱扶住案角起身,才站直,眼前便浮起一層灰影,腳下也跟著發虛。
這次她沒有硬撐。
「等一下。」
她重新坐回榻沿,閉眼緩了幾息。
「我起身後眼前發灰,雙腿使不上力,請府醫過來判斷,我能不能去泥瓦巷。」
李妄看了她片刻,抬手示意玄一去請人。
他沒有按住她,也沒有替她回絕。
老府醫很快趕到,搭脈後又讓沈萱站了一回,她只撐了十幾息,額角便起了薄汗。
「短時看卷無妨,累了便停。」
老府醫收回手,慢慢扣上藥箱。
「乘車顛簸,久站塵地,都不合適,泥瓦巷還有危牆,姑娘今日去不得。」
沈萱仍想爭取:「若備軟轎……」
「轎子進不了封線,最後一段仍要自己走。」
李妄在旁邊補了一句:「現場人員雜,開倉以後也未必有地方坐,真遇牆體鬆動,誰都顧不上給你搬榻。」
他只把情況擺了出來。
「去現場,或者留府等封簽副錄,你自己選。」
沈萱盯著牆體簡圖看了許久,最終將急報放下。
「我留府。」
她抬頭看向玄一。
「請裴少卿每隔半個時辰做一份現場簡錄,由大理寺錄事封簽,七皇子府只接原封,不作二次轉抄。」
玄一提醒:「此事由裴少卿決定。」
「把請求原樣遞過去便好,他若不同意,也請寫明原因。」
李妄頷首:「照辦。」
沈萱把私約重新壓實。
選擇權真正落到手裡,她反倒不必再拿身體去賭。
李妄換過外袍,準備趕往泥瓦巷,走到殿門前時,沈萱叫住他。
「殿下。」
李妄回身。
沈萱輕咳一聲,指尖按在契書封面上。
「甲方若在現場受傷,也該如實告訴乙方。」
「私約沒寫。」
「既是兩邊立約,就該兩邊都守。」
李妄看了她幾息。
「等本殿下回來,你可以提議補充。」
「不得拿受傷換取乙方同意。」
「沈萱,你這張網倒是越補越密了。」
他走到殿門前,又丟下一句。
「留在府中,乖等我回來。」
說完,李妄便帶著玄一出了殿門。
沈萱盯著他的背影,抬手虛揮一拳。
【什麼叫留在府中乖等你!】
【變態小遲!】
午初。
泥瓦巷的日頭落在舊牆上,磚灰被來往腳步帶起,又被封線攔在東倉門外。
裴錚站在門前,看著兩名匠作吏拆卸門軸銅銷。
銅銷退出後,另一人用細鋸切斷鎖鼻外側鐵箍,舊鎖,鎖芯與鎖孔都未碰觸,整扇門從門軸一側平移下來。
營繕吏在現場簿上籤押見證,沒再提先拆高牆。
倉門移開,第三間裡沒有糧貨。
地面留著數道舊拖痕,一直延伸到高牆前,大理寺匠作吏當場編號拓樣。
營繕吏探頭看了一眼。
「這是搬過重物留下的。」
裴錚抬手攔住錄事的筆。
「只記拖痕方位,長短與深淺。」
「推斷不入現場原錄。」
高牆表層磚色與兩側相近,灰縫卻鬆了些,匠作吏拿木槌逐格輕叩,敲到靠排水溝一側時,牆內傳出空響。
營繕吏喉頭動了動,當即催道:「牆中已經空朽,隨時可能倒塌,應當整面推倒,儘快排險。」
裴錚將現場簿推過去。
「把建議寫下。」
營繕吏接過筆。
裴錚又補了一句:「註明整牆推倒後,若損壞牆內物件,由何人承擔責任。」
筆尖停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營繕吏低聲道:「排險期限在前,若為一件不知來歷的舊物誤了工期,京兆府也難交代。」
裴錚看著他。
「所以更要寫清,誰主張,誰見證,誰承擔。」
營繕吏握著筆,半晌沒能寫下去。
「逐磚拆取,也能排險。」
裴錚收回現場簿。
「那便逐磚拆。」
匠作吏移開第一層夾磚後,牆內露出一隻狹窄木槽。
木槽沒有嵌進承重磚柱,只藏在兩層磚牆之間。
裴錚讓所有人後退,匠作吏先畫方位圖,量過木槽深度,才由兩人共同伸手取物。
一隻油布包被託了出來。
外層蠟封發黑,邊角留著半道水紋。
錄事先在現場原錄中寫明,牆中取出油布包一件,尚未啟封。
隨後依裴錚先前准許,另立一份半時簡錄,當場加蓋封簽,交由差役送往七皇子府。
現場原錄與油布包仍留在封線之內,由大理寺繼續保全。
裴錚沒有立刻讓人拆包。
他命錄事另立牆中待驗物案號,先把油布包外層蠟封,水紋與包角位置逐項寫入啟封頁,又讓營繕吏與兩名匠作吏在旁見證落押。
匠作吏隨後鋪開白絹,托平油布邊角,只揭開封口寸許。
包內紙頁沒有展開,最上方卻露出三個墨字。
裴錚已將新的記錄頁推到錄事面前。
「在牆中待驗物案號下續記。」
「原狀已錄,啟封只至包口,紙頁未展,紙頁表層見字。」
「周副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