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份半時簡錄送到昭隱殿時,封簽上的朱印還未全乾。
沈萱讓翠兒扶著坐直,先核送達時辰,再看經手名錄。
大理寺差役一路持件入府,中途沒有轉手,封繩結扣也與送出記錄相符。
她在交接頁落下姓名,等差役帶走副簽,才拆開封紙。
簡錄只有兩頁。
牆內取出油布包一件,外層蠟封發黑,邊角留有舊水紋。
啟封至包口,內頁尚未展開,表層見周副使三字。
沈萱的指腹停在紙邊,沒有急著往下翻。
「牆根受潮。」
翠兒湊近半步:「小姐,紙泡壞了?」
「還不能定。」
沈萱把簡錄重新壓平。
油布能隔水,卻擋不住多年返潮,舊紙可能霉蝕,封口若曾防蟲,夾層里也可能混過藥粉。
若保存的人怕蟲蛀,撒過砒霜或雄黃也說不準,啟封時手上但凡有細小傷口,便容易沾進去。
這只是風險,不能寫成結論。
泥瓦巷那面高牆壓在她心口,磚灰,危牆,舊鎖,剛啟封的油布包,還有李妄那隻只差半分痊癒的左肩,全擠在一處。
沈萱手中的木蝴蝶刀啪地合上。
翠兒被嚇得縮了縮脖子:「小姐,你若擔心殿下,奴婢讓人去問?」
「誰擔心他?」
沈萱把木刀重新打開,轉軸卻卡在半途。
「我只是擔心甲方出事,私約才簽不到半日,他若死在泥瓦巷,我找誰履約?」
翠兒眨了眨眼,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半截。
「可私約一式兩份,殿下若真出了事,小姐那份還在。」
沈萱撥刀的指尖停住。
「你今日話多。」
「奴婢閉嘴。」
沈萱把木刀合了又開,連著數次,到底沒有派人催問現場。
裴錚既然設了半時簡錄,未入錄的啟封結果就不能先傳。
七皇子府此時派人追問,只會給現場添一條私下遞話的口子。
她把簡錄壓在小案上,朝門外開口。
「請府醫過來。」
老府醫提著藥箱進殿,才跨過屏門,沈萱已經主動報了症狀。
「眼前發灰已經緩解,站起來仍會腿軟,沒有新增發熱,也沒有胸悶。」
老府醫搭過脈,又看了看她的面色。
「姑娘今日倒肯如實講了。」
「私約有約束,奴婢自然守約。」
老府醫收回手。
「你想做什麼?」
「去一趟小廚房。」
「做飯?」
「府醫誤會,只是坐著指揮。」
老府醫捋了捋鬍鬚。
「最多半個時辰,不得久站,不得掌大鍋,也不許靠近熱油。」
沈萱答得乾脆。
「可以。」
一刻鐘後,昭隱殿的小軟轎停在府中小廚房外。
翠兒扶著沈萱坐到灶邊矮凳上。
幾名廚娘已經把府中現有的雞翅,薯芋,麵粉,胡椒,山楂,糖和雞蛋擺好,灶上兩口鐵鍋還空著。
沈萱看過一圈,伸手便扶住其中一口鍋的兩隻鐵耳。
「小姐!」
「我只是試試重量。」
沈萱雙手用力,鐵鍋在灶台上挪了半寸。
「慌什麼?」
話剛落,她自己先被那股力帶得往前一栽,膝蓋撞上灶沿。
翠兒與廚娘同時伸手,才把人穩回矮凳。
灶間安靜下來。
沈萱理了理裙擺,臉色發沉。
這鍋哪像廚具,倒像庫房裡壓箱的鎮物。
她惦記許久的炸雞,到底先敗給了大周灶具。
領頭廚娘小心開口。
「沈姑娘,還是奴婢掌鍋吧。」
沈萱把手收回來。
「雞翅兩面劃口,鹽,胡椒和香料少放,只壓腥味。」
廚娘照著做了。
沈萱又讓人將麵粉篩細,只在雞翅表面薄裹一層。
「溫油炸熟,撈出來控油,等油溫升上去,再復炸一次。」
廚娘起初還頻頻看她,第一鍋出鍋後,雞翅外皮炸出細密脆殼,裡面卻沒有失水。
灶邊幾人的動作漸漸順了。
另一口鍋里,切好的薯芋條先過清水,擦乾以後再下鍋。
山楂去核熬汁,加少量糖鹽,收成酸甜醬。
蛋炒飯放在最後,雞蛋先炒散,米飯入鍋以後用大火翻開。
沈萱坐在矮凳上調胡椒鹽,時不時看一眼廚房外的日影。
「從這裡到泥瓦巷要多久?」
翠兒低頭算了算。
「馬車快些,兩刻鐘左右。」
「食盒裝好,再核一遍數目,至少還要半刻鐘。」
領頭廚娘手中的鍋鏟停了一下。
旁邊的年輕廚娘貼近灶台,小聲問:「沈姑娘這些都是給殿下做的?」
「誰說給他做的?」
沈萱抬起眼。
「泥瓦巷今日有大理寺錄事,匠作吏,差役,還有營繕房的人,全都過了午膳時辰。」
「按名冊分裝,一人一份,誰也別落下。」
幾名廚娘齊聲應下。
第一鍋雞翅送到案上,沈萱拿著長筷逐塊翻看,把外皮完整,火候最勻的幾塊挑到一隻白瓷碟里。
薯芋條出鍋後,她又從中挑出粗細齊整的一份。
翠兒站在旁邊看了半天。
「小姐,這些也是按名冊分裝的?」
「這是試味樣。」
「要送給誰驗?」
沈萱的筷尖在盤沿停了一息。
「甲方。」
翠兒低下頭,肩頭抖了兩下。
沈萱冷著臉看她。
「想笑便出去笑!」
「奴婢沒笑。」
「你臉都快埋進圍裙里了。」
專門挑出的雞翅,薯芋條和蛋炒飯分別裝進三隻小食盒。
其餘飯食按現場名冊分裝,酸甜醬也另用小罐封好。
沈萱提筆寫下一張字條。
甲方不得瞞傷,必須趁熱吃。
她看了兩遍,將字條塞進裝雞翅的食盒夾層。
食盒送出廚房以前,府衛逐一清點盒數,核過封繩,廚房經手人和送出時辰。
沈萱又特意交代。
「送到泥瓦巷封線外便停,任何食盒和碗筷都不准入封線,更不准碰證物。」
府衛將交接抄目收進懷中。
「屬下明白。」
食盒離府時,泥瓦巷內的油布包已經完全展開。
李妄站在見證線外,距離白絹還有數步。
舊紙,牆磚和油布,他一樣都沒有碰。
裴錚戴著薄絹手套,將展開的紙頁壓在白絹上。
大理寺錄事伏案落筆,先記紙張尺寸,摺痕,霉斑與原有破損,再謄錄正文。
紙頁頂端寫著六個字。
《東倉臨寄清目》。